“不是被冤杀,就将被逼反。”欧阳庭也不在意,直接道出原主的思虑,“哪一种都是内耗,先帝自然不愿见到。” “所以索性再推你一步。”小皇帝皱起眉来,“父皇就不怕你真的反了麽?” “你说篡位?”欧阳庭失笑,“没兴趣。”见小皇帝一脸无奈是以道,“而且先帝岂会毫无准备。” 小皇帝想到边塞军与张源理等大臣,再一想暗卫也就垂下头来:“那笼络呢?是笼络你,还是助你之势?” “水至清则无鱼。”欧阳庭缓缓一笑,“陛下已学过管仲薨前如何论竖刁、易牙、开方三人。” 小皇帝脸色一变:“那三人……” “以忠心论,自然无可挑剔,但以亲缘论,本王庆幸不是他们亲戚。”欧阳庭柔声道,“不知陛下以为,为何管相生前不杀他三人?” “因为,因为……说了也无用?”小皇帝讷讷道。 “这倒也是个道理。”欧阳庭颔首道,“那三人虽则私德有亏,单为侍奉桓公,怎能因‘忠君’而弑臣?且桓公……也喜爱逸乐,有管相在,他三人不敢作乱。” 小皇帝深吸口气道:“但后来,桓公还是召回了那三人,直接酿成了齐国宫廷内乱。” “微臣愚以为,天下万民,德行不一。陛下身边,自然也当有不同之人。”欧阳庭交握双手,“文武百官,各司其职,是不是?” “多谢亚父教朕用人之道。”小皇帝鞠了一躬。 “陛下多礼了。”欧阳庭转回先前的话题,“既已论古,不妨说今。定北疆乃本王毕生所愿,而先帝深知一旦本王摄政,定会不遗余力敉平边患。到天下大定时,陛下也差不多该亲政了。” 小皇帝心头大震,抬起眼来望过去,只见他的亚父一脸平静继续道:“剪除一个权臣,是陛下亲政立威的最佳手段,而此前的……穷兵黩武已令天下甚苦,陛下只需宽待,自然万民归心。” 欧阳庭说完了才见小皇帝面色苍白:“怎麽?” 小皇帝抖着嘴唇道:“亚父既然早已想通这些,为何还——” 还认死理? 欧阳庭也很无奈。原主的想法就是那麽一根筋:忠孝节义,马革裹尸。你们古代人那麽会玩,是真的没想过有一天可能被穿越麽? 小皇帝见他不应,只管执拗地拉着他手。 欧阳庭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他自己内心其实不太认同的话:“文死谏武死战。” 小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欧阳庭由着他感伤了一阵才道:“今日见过陛下,微臣也算了了桩心事。这就请辞吧。”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来:“亚父!” 欧阳庭摇首道:“就如威北将军会揣摩上意暗中行事,微臣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下人都干净。官官上下其手,总有疏漏。即便陛下相信微臣绝无反心,但陛下也不可甚至不敢重用摄政王一脉所出的官员吧。” 小皇帝被说中心事,咬唇不语。 “所以何必令陛下为难?”欧阳庭笑道,“反正微臣已属‘失踪’,只要陛下金口玉言定臣‘已死’,摄政王‘余孽’自然树倒猢狲散。” 小皇帝皱紧眉头:“然后你就好和那个甚麽玉镜逍遥快活去?” 欧阳庭不觉柔声道:“凤朝如此大,总容得下两个毫无野心的寻常百姓。” “若朕不准呢?”小皇帝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来。 欧阳庭叹口气:“那就请陛下当真杀了微臣吧。” “你以为朕不敢?!”小皇帝怒视他。 欧阳庭点了点桌上酒水:“陛下并未一来就将微臣擒住,想来是有话要问。如今微臣已知无不尽和盘托出,死生不过陛下一念之间。” “朕还有一问!”小皇帝深吸口气道,“你,你对先皇,当真没有……没有半点私情?!” 欧阳庭差点儿被呛到:“私情?” “……你一直未娶亲,先皇也曾多次提过,每次你都,敷衍了事。”小皇帝低着头,看不清面色,“直到先皇大去前,你才,收了玉镜。” 欧阳庭觉得有些难以解释。 原主对先皇是涌泉以报知遇之恩,原主也当真是个基佬。要说这种崇敬爱戴里一丁点儿慕艾之情都没有,那也有些绝对。但先皇可是正儿八经的直男……所以原主是默默放弃了对吧。 小皇帝见他一直不答,不由心中酸涩。 欧阳庭斟酌片刻才道:“陛下多虑了。微臣一丝一毫亵渎先帝之心也不敢有,况且将军百战死,又何必连累妻小。” “那你,为何不肯辅佐朕呢?”小皇帝仰起头来,眼中闪动着某些看不明白的光亮。 欧阳庭摇头道:“于治国一途,静安比微臣更合适。” “亚父!”小皇帝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他,“朕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一定要走,不肯留下来陪朕!” 欧阳庭看着他的脸,脑中涌现的是前几个世界里这同一张脸或有心或无意破坏的情景。忍不住皱起眉来:“……陛下何意?” “朕,朕……我不会杀你亚父!我也会让你一直当着摄政王,你不想当官我也不逼你,你的手下只要没有谋反之心都不会有事。”小皇帝急急道,“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欧阳庭看着他的眼睛实在忍不住道:“为甚麽?” “因为,因为朕对你——” 玉镜猛地睁开眼睛,黑乎乎的屋内有种隐秘的压抑。许是做了噩梦,他却半点都想不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终究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索性起身坐到窗下,望着黑沉沉的天发呆。 一个黑影唰的从屋顶翻下,落在窗前,一把捂住玉镜的嘴低声道:“嘘——” 玉镜眨了眨眼,微微点头。 那人笑嘻嘻松开手:“聪明。” 玉镜奇道:“阿虎?”这就一时恼恨,“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为何不跟着保护王爷?!” “我本来就是王爷派来保护你的。”阿虎穿着紧身黑衣,仿佛与廊下夜色融为一体。 玉镜皱了皱眉:“算了,那你现在……”这就大惊失色道,“莫非是王爷遇险?” 阿虎连忙摆手:“你别胡思乱想,不过是王爷派我来找你。” 玉镜一喜,却又生疑:“此刻?” 阿虎煞有介事点点头:“王爷让我带你去个地方,悄悄走,不可惊动旁人。” 玉镜皱皱眉:“可王爷没和玉镜提过。” 阿虎眨眨眼:“怎麽,你还信不过我?” 玉镜不动声色,窗下的手拂过桌边抓过烛台:“那,可有王爷的信物?” “信物?”阿虎转转眼睛,自怀里仿佛掏着甚麽道,“有有有,看我差点儿忘了——” 玉镜便握紧烛台微微探头看去,却眼前一花颈后一痛,跟着就软下身来。 阿虎甩甩手,瞄了一眼玉镜还抓着的烛台道:“还算我机灵。” 这就嘿嘿一笑,背起玉镜闪身去了。
第69章 一往无前 软轿摇摇晃晃进了宫城,禁军跟在后面,蜿蜒而行。 小皇帝下了轿子,望着沉沉夜色,幽幽一叹。 轿旁打着帘子的德公公心里难受,忍不住小声道:“陛下?” 小皇帝定定神道:“丞相呢?” 德公公便转目一看,张源理快步上前道:“陛下。” 小皇帝垂下眼睛轻叹道:“陪朕走走。” “……是。” 德公公极有眼力地令侍卫宫女都远远跟着,也没忘打发人往太后那儿报了平安。 张源理行在小皇帝身后一步,恭恭敬敬一言不发。 “张卿,可怪朕?” 张源理等了许久等来这一句,便苦笑着谦恭道:“陛下圣明,所行必有因由。” “那就还是怪。”小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与亚父,也是多年挚友。” 张源理一句“臣忠心日月可鉴”已在嘴边,此刻却硬生生说不出,只得再道:“陛下圣明。” “圣明?”小皇帝嗤笑一声,“李太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丞相今日陪朕饮一杯吧。” 张源理打个躬:“陛下美意原不该辞,但臣尚有些许公务。” 小皇帝叹口气:“也是,能抗皇命的,也只有天下公务。” “陛下要仿先圣,自然得勤勉朝政。”张源理不疾不徐道。 小皇帝抿了抿嘴唇:“看来丞相是不肯原谅朕了。” 张源理跪下道:“微臣不敢,心里唯忠陛下。” “你不解释,就不怕他误会你麽?” “不怕。” 小皇帝一脸难掩的惊讶,张源理微微一笑:“正阳心有丘壑,目光如炬。” 小皇帝哼了一声方不情不愿道:“起来吧。” 张源理谢恩伴驾,随他慢慢走过宫阙殿阁。 小皇帝轻轻道:“张卿,你说是人生如梦,还是梦似人生。” 张源理拿不准他想说甚麽,是以不言。 小皇帝又道:“朕自小就会梦见三山五岳,而朕遨游其上,好不快活。” 张源理抿唇道:“天子非凡人,自然超脱凡尘。” 小皇帝道:“这些阿谀之词从张卿口中而出,倒叫朕耳目一新。” “事实如此,臣又怎敢欺瞒。”张源理跟着他走过外庭,“聪颖如陛下自然晓得微臣心中牵挂挚友,却一言不发。此驭心之术,微臣叹服。” “……朕允了他。”小皇帝苦笑道,“亚父要走,天下谁人拦得住。” 张源理心中悲喜交加:“谢陛下!” “高官厚禄留不住,江山天下留不住,朕……不是先皇,自然也留不住。” 张源理肃然:“陛下!此言——” “此言差矣麽?”小皇帝摇首望天,“他是不认的,旁人怎麽想都不是他心中所念。” “并非差矣乃是缪甚!”张源理强压怒气道,“正阳对先帝唯有忠心!陛下究竟是听了甚麽谗言,竟这般,这般辱没先帝麽?!” 小皇帝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才道:“是朕一时失言了。” 张源理深吸口气道:“不过陛下能言此,足见陛下也到了年纪。莫非有了中意的人选?这也极好,明年大婚正好亲政。” 小皇帝闻言只觉哭笑不得,呵了一声方觉意兴阑珊:“丞相专会败人兴致。” “为陛下计,亦为挚友计。”张源理挺直了腰背拱手,“他名已褒贬不一,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你觉得朕能怎麽着他?”小皇帝再呵了一声,“杀了,放了,还是抓了绑了关起来?张卿啊张卿,若不是朕晓得你早有家室,免不得要疑心你了。” 张源理便又跪了:“陛下,微臣与贤靖王——” “行了。”小皇帝哂笑,拉他起身道,“朕信你俩没甚麽。” 张源理无奈,只得起身。抬头见已近内廷便住了脚:“外臣不得入大内,还请陛下……” “你去吧。”小皇帝松开手道,“城门已关,想来他会选明晨起行,你……送送他。金银珠宝他多半都不会带走,但无论大隐小隐总要生计。” 张源理露出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欠身道:“谢陛下厚赏!” 小皇帝闻言脚步一顿,气急败坏盯着他道:“谁说朕要厚赏!给他二百两足矣!饿死活该!” “谢陛下。”张源理再拜谢后方告退。 小皇帝看着他脚下生风般去了,不免又一叹。 德公公等他站了一阵才驱前低声道:“陛下可要回寝宫了?” 小皇帝不语,因见远远一队侍卫举着火把过来。领头是个提灯笼的宫女,她上前盈盈一拜:“叩见陛下。” “母后可安好?”小皇帝认得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绿意,便叫起了。 “谢陛下垂问,太后凤体安康。”那宫女礼后起身道,“太后请陛下往殿中一叙。” 小皇帝皱皱眉:“太后这是……唉,罢了。前面掌灯,摆驾康宁宫。” 阿虎躺着屋顶上仰面望天。双手枕在颈后,不时扭扭屁股。看着十分惬意,只有他自个儿晓得这身下琉璃瓦凹凸不平。坐着还好些,躺着当真叫背脊受罪。 他呼吸绵长轻缓,一身黑衣与夜色相融。不知多久,廊下宫中来来去去几班巡逻侍卫也没发现头顶上还有位不速之客。 阿虎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仿佛睡去了。唯有他自知正集中精神,将身下那华屋殿阁内的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 “陛下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他,他——他怎麽会在母后殿中!” “陛下是问哀家为何抓他,还是问哀家怎麽抓的他?” “……母后可知他是谁?!” “不知岂非滥杀无辜了。” “你还想杀他?!” “放肆!陛下可知,他乃狣南王子!” “……母后息怒,儿臣实不知。儿臣只知他是摄政王府的公子玉镜。” “所以他才该掌握在陛下手中。” “母后何意?”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陛下心善,那这恶人,哀家来做。” “母后!” 隐隐一声噗通,阿虎撇撇嘴,想必是这小皇帝跪下了。 “母后,亚父绝无反心。如今金翼五卫已灭,他也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丹京,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放他?若他日后反悔,你可拦得住?这满朝中,论战,有谁拦得住?!” 一时无语。 那女声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他忠心于陛下,也确实有功于社稷。所以现下陛下非但不能明着杀了他,还要将他再——” “母后!儿臣有话想问!” “……陛下是要质问哀家?” “非也,只儿臣有惑:威北将军……是母后授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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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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