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去便去,不去便不去,闹出这么多事来,要给谁看?”楚行南似乎是终于被耗尽了耐心,冷冷地蹙起眉头沉声教训。 他的语腔满是不耐,说出的话也近乎冷嘲,若换做旁的女子,恐怕早就方帕掩泪、哀哀离去了。 但阮烟罗不是一般的女子。 在心底暗暗感激过娜珠尔为她创造的机会后,阮烟罗强压下几乎要破功翘起的嘴角,怯怯地应了声,“既如此,罗罗恭敬不如从命。” 看起来无助极了。 可楚行南见状也只是冷嗤了一声,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正厅。 楚行南的右掌昨夜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意外捏碎的茶盏而负伤,一圈白色的绷带缠过手掌,他蹙眉试着舒展了一下五指。 “王爷,您这伤看起来不轻,要不咱还是改日吧。”娜珠尔关切道。 话虽是这么说,但娜珠尔也不过是面上犹豫,心底却无比确定,楚行南必然是会陪她骑马山野的。 阮烟罗听了,宛如不是当事人一般也向楚行南的方向投去好奇的目光。 楚行南:...你装什么? 他绷着一张脸,面上冷峻沉肃,然而手掌却默默负到了身后,便好似一个赌气的孩童一般,偏生不让父母查看他的伤口。 阮烟罗:...... 自觉受到冷遇的阮烟罗也不恼,面上依旧云淡风轻,默默地从马棚当中牵出芸豆便往一旁去了。 “阮妹妹,你不常骑马,不懂这些也正常。”娜珠尔此时看起来是极热情的,叫住了阮烟罗后,又将手上这半桶苜蓿草提了过去,“骑马前要先喂些草料,熟悉了,马儿才会服从于你。” 说着,娜珠尔将手上的苜蓿草理了理,喂进了芸豆嘴里,又分出一半交给了阮烟罗。 最后楚行南和娜珠尔率先上马,楚行南左手持缰,然而速度却丝毫不不减,直直甩了娜珠尔小半圈,二人直在马场当中纵马狂奔了一圈才停下。 而这边,阮烟罗喂完草后,才在陈烈的帮助下堪堪骑上了马。 昨日大部分时间都是楚行南带着她骑的,虽说她也掌握了关窍,可毕竟是深闺里出来的女子,一时之间也不敢纵快了,只能托陈烈在前头牵着缰绳,带着她先慢悠悠走上一段。 楚行南纵马跑完一圈后,心情难得畅快,连带着胸中的郁结也散去几分,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阮烟罗骑在马上,与走在前头的陈烈有说有笑。 精致漂亮的眉眼弯起,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多会蛊人心魄。 等到娜珠尔追上楚行南时,她的面上尽是快活,转过头原以为王爷也会同她一般舒畅恣意,然而此时的楚行南浑身的气压似乎比出发前更低了。 发觉到楚行南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阮烟罗身上时,娜珠尔此刻已经不吃味了,毕竟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女人水性杨花呢? 她可是听说了,这被分派来看守马场的副官名陈烈,家中已有妻室,据说也算是花容月貌,除了出身贫寒了些,是来自北邙的小户,其余一切都是真真标准的当家主母。 据说闺名一个“锦”字,是陈烈副官捧在掌心里的女人,照娜珠尔看来,这阮氏虽说面容也不差,可未必比得过陈烈家里头的那位。 楚行南和娜珠尔驭着马慢慢走起来,而阮烟罗这边则蹬紧了马镫,双手握紧缰绳,面容严肃,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副模样让陈烈看了也不由失笑,解释道:“阮娘子,放松些,您太紧张反而也会累得马儿束手束脚。” “这样吗?”阮烟罗虚心接受指教,放松了手后芸豆似有所感,“哒哒”着马蹄一路小跑起来。 迎风上前,万物在视野里头不断后退,阮烟罗颊边的碎发也被烈风吹起,可她浑不顾,眼中目光灼灼、充满兴味,仿佛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她与芸豆。 “多谢陈副官了!”阮烟罗甜软的嗓音荡在风中,被马儿颠得断断续续,漾出别样风味,然而叫人一听便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快活。 她倒是没心没肺,似乎全忘了从前做的亏心事。楚行南深深地望着远处逐渐缩小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头窝火极了,可偏偏听着她欢畅的笑,他竟...... 看着阮烟罗渐行渐远、逐渐骑出她与楚行南的视野里,娜珠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心里头计算着下了癫毒的苜蓿草在芸豆体内发作的时间,驾着马挡在了楚行南眼前。 “王爷,方才纵马您出了不少汗,不若再让郎中来为您换一次绷带吧。” 还不等楚行南拒绝,娜珠尔已经朝一旁使了个眼色,背着出诊箱的大夫也应声上前。 楚行南下意识就想抬头望向阮烟罗的方向,然而猝不及防地同娜珠尔对上了视线,“王爷......” 娜珠尔双颊飞上两抹红云,含羞带怯地唤了声。 楚行南这时终于也发现了娜珠尔的不对劲,这样飘忽的目光与羞赧的神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与他谈天说地、豪气众生的娜珠尔了。 他因上辈子,娜珠尔在他死后,对他的收尸之恩而这辈子格外优待她,同时也是真的一心想要帮她回到故土,不再做困在笼里的金丝雀;她应当回到属于自己的东括草原去,而不是拘于情爱而选择留在这里失去自我。 楚行南任由郎中解开他手上的绷带,检查伤口、上药...他敛眉,冷硬清隽的五官不带一丝温度,他淡声道:“等这次回了王府后,你便去收拾东西,半个月后本王出征平余孽,会将你一路护送至东括,届时你便可以隐姓埋名、回到故土,去做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娜珠尔闻言,霍然抬头,水目圆睁,里头满是不可思议,“王,王爷,您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本王答应过你,待时机合适,便要送你回东括。”楚行南的话里没有一丝温度,陈述这话时,也冷漠得好似公事公办一般。 “可是我已经......”“王爷不好了!阮娘子的马失控了!芸豆冲出马场往荒野去了!” 娜珠尔的话被陈烈的叫喊骤然打断,她不耐回头,尖声,“狗奴才!没看到我正和王爷说着话吗?!” 陈烈被娜珠尔的话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娜珠尔想要找补,回头却见楚行南早已纵马冲了出去。 “王爷!还没包扎!您的伤口还没包扎啊!” 郎中的呼喊、陈烈的难堪、娜珠尔的窘迫,三人留在原地,可生发的情绪却构成了最为浓墨色彩的一幅图画。 —— 芸豆忽然发了疯,不断地颠着身子、急促地转弯,似乎是铁了心要将阮烟罗甩下马来。 可这荒野当中苍木亘天蔽地,地上还有尖锐如刀的断桩,倘若她要是这个时候被甩下马来,恐怕便是白桩子进红桩子出了! 她紧紧地拥着芸豆的马脖子,双腿也牢牢地缠住芸豆的身躯,只是她体力终究是个缺陷,狂风猎猎,她喉口已经开始涌出咸腥味,双腿也开始战战发抖。 “芸豆!芸豆乖乖,你冷静一些,你冷静一些,我今日才喂过你吃苜蓿草啊!” 阮烟罗叫喊着,脑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娜珠尔为她提来饲料的一幕,娜珠尔打心底里瞧不起楚国女子,对她厌恶犹甚,今日她只当娜珠尔是假惺惺要在她面前展现王爷对她的殊荣,这才晃过来,但倘若她是使了心眼要害她...... 阮烟罗胸膛间忽然涌上了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得畅快,连着带心里那股不平不甘也一同使力。 倘若她今日大难不死,这一件事,她必要娜珠尔因此——腕间沁了薄汗一滑,阮烟罗瞬间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因极度紧张而绷紧的腿也麻木着,一时之间阮烟罗失去重心,眼前景象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阮烟罗想,汲汲营营两辈子,最后竟然还是栽在了娜珠尔手里。 早知道最后还是要死,上辈子她就不该传信去东括,应当自己出面,也不会平白让娜珠尔捡了个“救命恩人”的旗号,还让楚行南一次次为她让步,害得他与少帝楚邺凉君臣离心。 这样好歹他们还能死在一起...阮烟罗的眸光暗了暗,这下子好了,她红颜薄命,他兴许要长命百岁,下辈子再见他俩可当不成夫妻了。 兴许还得五世同堂才能见面? 濒临死亡的那刻,阮烟罗想到这里,竟然意外地有些轻松。 作者有话说: 楚行南:呵,她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我八百年前就不会上当了。 罗罗:谁是我的小狗呀? 楚行南:汪汪!(绕着阮烟罗兴奋绕圈)(阳光且适度地尖叫)(一脚踢飞其他小狗)(鼻青脸肿地回来摇尾巴) —— pppps:说个题外话,你们今天有看到那个白天公园里的视频吗。 看客真是人性的最低点,完全不存在的同情心、同理心,稀薄到可怜的廉耻心,旁观恶行就是在沉默地施暴! 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很难过,我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永远不要麻木,不要做一个麻木不仁的看客,即使声音颤抖,也要勇敢发声。
第58章 肩膀骤然被大掌握住,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道牢牢托起,生生止住了翻滚的动作。 阮烟罗下意识睁眼,目之所及之处唯有线条利落的下颏与往下睇来的一双黑沉的眸子。 紧接着耳边马驹的嘶鸣声响起,芸豆被套住缰绳生生摁下了。 那双黑沉的桃花眼里一瞬间纠杂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楚行南借力转过一圈后站稳了身子,双手却有些颤抖地握紧了她纤细的胳膊,在飞快地扫过一圈确认阮烟罗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受伤后,楚行南迅速收回了手。 手上的伤口早就在驭马疾驰的路上被磨得血肉模糊,十指连心,钻心入骨的痛却被他下意识忽略,他只是将受伤的右手缓缓背到了身后,长身玉立,睨向阮烟罗的目光又恢复那等冷静镇定的姿态。 阮烟罗甫一落地,双脚正是发软的时候,楚行南一松手,她往后退了两步便软趴趴地跌到了地上。 楚行南冷嗤一声,“装够了没,装够了就回去。” 他已经不会再对她释放出任何的善意了。 阮烟罗此刻脑袋当中天旋地转,听到楚行南这么说,她神色一暗,但还是点头,“嗯。”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然而方才芸豆一路上颠得实在太狠,她不仅双腿打着颤儿,就连胃里也是一阵阵的反呕,她脸色逐渐发白,额间发出的汗黏紧了鸦羽般的云鬓。 “唔...”阮烟罗下意识痛苦地呜咽了一声,扶着一旁苍劲的树干跪坐在地,胃里好似在翻江倒海,她玉白的嫩指缓缓蜷起,喉间试图不断咽下翻涌着的不适。 楚行南听到了这一声细碎的呜咽,目光不受控制地跟向阮烟罗的方向,看见她蹙紧秀眉的不适模样,楚行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不断提速。 “别装了,这里没有人能观看你的表演。”楚行南背过身,冷声冷气道。 阮烟罗一听,鼻尖霎时化开一抹酸涩,委屈好似浪卷砂石,一浪高过一浪,阮烟罗扁着嘴别开了脸,有些自暴自弃地干呕起来。 瘦削的身体一颤一颤的,原本养了好些日子愈加丰腴有致的躯体此刻似乎又回到了北邙初见时,那瘦弱不堪的模样。 见身后好一阵没有动静,楚行南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喉间冷硬的音节不过出去一半便被生生截断,“你...” 阮烟罗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就连原是花瓣那般不点而朱的唇瓣此刻也血色褪尽,她急促地呼吸着,眼眸半阖,俨然一副神智涣散的模样,眼尾还可怜地挂上了几道泪痕。 “阮烟罗!”楚行南顿时慌了神,扑上前跪坐在地,伸手拉过阮烟罗的手,却发现她的指尖也是骇人的凉。 楚行南当机立断,将阮烟罗打横抱起上了马,阮烟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攥上楚行南的衣襟,小小的,发着抖,看起来脆弱极了。 楚行南左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右手不断地流着血,他干脆手腕翻转绕过几圈缰绳,一夹马腹往回跑去。 “罗罗,哪里难受,和我说说好不好?” 楚行南不是没见识过死亡,在疆场上拼杀的每一刻,都有残肢断臂从他眼前飞过,血肉横飞,旧的血渍发黑后被覆盖上新的血渍,层层叠叠,他见过无数士兵被痛苦地割下耳朵,然后躺在遍地尸首间奄奄一息地等死。 生命流逝之快,恍若箭矢流星;可有时又是那么漫长,漫长到...楚行南不忍再看他们挣扎,于是亲手送他们解脱。 这半生在他手上流逝的生命太多了,可怀里轻飘飘的小女娘却依旧让他感受到了难言的痛苦。 她是那样轻、那样小,穿着柔软贴身的胡服,白白软软,声音细若蚊蚋,好像比婴孩还要脆弱,她原本就没多少分量,他甚至无法确定她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可她此刻又确实在他的怀里,脉搏挣扎着跃动,但好像下一刻就会轻飘飘地闭上眼。 楚行南的声音发着抖,心脏却好似被无数双手揉捻撕裂,“罗罗,再骗骗我好不好,你说你没事,再骗骗我好不好?”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好感度突破百分之九十,应急自救计划启动,正在为宿主回复生命值。】 恍惚之间,阮烟罗仿佛置身温泉暖厢,一股暖流从胸前搏动着,带着无穷无尽的热量与鲜活,霎时穿梭向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经脉好似被不断灌注入能量,到最后竟然有力气掀开了眼皮。 她听见楚行南又乱又急的呼吸声,扣着她腰的手也收着力,似乎是害怕弄疼她,但又怕她会忽然消失似的。 阮烟罗原本想开口唤楚行南一声,但最后她还是轻阖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身侧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从男人指尖、臂弯传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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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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