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承景多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大的病痛,故而修宁殿惯来风平浪静,今次是头一回,竟有人奄奄一息躺在帝王榻上。 凝华宮太远,离了慈宁宫后李承景抱着言祈直奔修宁殿,又急召陈桓,一通忙下来,现下已是夜深,言祈终于转醒。 咏儿回慈宁宫通报消息去了,魏平守在殿外,故榻上的言祈一睁眼,周遭只有李承景一个人。 并不熟悉的内殿,榻边也不是熟悉的咏儿,言祈一时没回神,究竟是她从鬼门关回来了,还是已经进了鬼门关。 身量纤瘦的女子仰面躺在榻上,素来姣好灵动的容颜,忽然苍白又憔悴。李承景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堵得厉害,像胸口塞了一块铁坨,就哽在那里,下不去,也吐不出,疼得他无所适从。 她缓慢睁开眼时,茫然又无辜的眼神一望,李承景只觉得心跳都停了片刻。 她进宫也有个把月了,在他面前向来是乖顺的,便是偶尔说些孩子气的话,害羞闹一闹,眼中那份小心也不减。 这回不一样。 半睁的杏眼清澈又沉默,夹杂一点不安,再没有半分多余的掩饰。 李承景恍惚觉得,她的眼睛里头有某种无处寄托的依赖和祈求。 这样的眼神他不是没见过。 前朝的官员,后宫的妃嫔,许多人都用这样祈求的目光看过他。求前程,求恩宠,求权求势,样样都有。 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北昭子民哪一个不是仰望着请求他的庇佑? 偏言祈,她一个眼神,他心就化了。 “阿祈…”他下意识唤她,想要安抚她的不安。 熟悉的声音语调总算是叫言祈清醒过来——她还活着! 庆幸只是一瞬,后怕随即而来,她眼眸一刹从茫然转为安然,又立马转为慌乱,探身去抓李承景的袖子。 她攥得死死,几乎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指间,口中呓语般:“陛下…陛下……” “朕在。”见她手指都攥得发白,李承景忙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又沉声安抚:“朕在这里,阿祈别怕。” 或许天子圣威,李承景的声音总是莫名叫人安心,她一分,一分,松开手中的力道,手指总算有了血色。她又问:“咏儿呢?” “她无事。”李承景安下她的心,目光落在她脸颊红红的指印上:“谁打的你?” 只要命还在,言祈现下倒觉得脸上的巴掌不似初时火辣,她垂眸望向自己胸前衣襟上的水渍,声音低低柔柔:“是绿枝姑姑……她说我偷了冯昭仪的绣图…可我没偷……” 本是好端端说话,可说着说着言祈不自觉委屈起来。 言氏一门曾立下赫赫战功,为皇室受过的伤流过的血不计其数,父兄更是连命都搭上了。可那又如何,如今言氏再无男丁为继,她一个独女,转眼命都保不住,轻如草芥。 进宫前她知道家中衰落,可能要受些欺负,她便想自己谨小慎微,不害人不争宠就好,可即便如此,太后还是要她的命! 若是她真犯了错倒罢了,可今次她是平白蒙冤,若是李承景晚到一步,她就活活被人冤死了! 既是后怕更是憋屈,言祈说着眼角泪就滑下,一行行流进乌发中,更是流进了李承景心里。 “朕知道不是你。”将她手握得更紧,李承景仍觉不够,展臂有力将她从榻上搂起,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怀中,伸手抚去一行泪。看她脸颊微微发肿,心中怒火难消,转头就朝殿外:“魏平!” 魏平进来,先见两人抱在一起,忙又垂下眼,不敢直视,只听李承景吩咐。 “叫人送些冰块来,另,着蒋应带一人去慈宁宫,掌嘴绿枝二十,他在殿外听着,听不见巴掌响不作数,打不肿也不作数。” “陛、陛下?”魏平再顾不得二人如何相拥,愣愣抬头看李承景。 绿枝可是太后的心腹!叫人去掌她的嘴,那不就是在打太后的脸吗?! 且不说太后那边怎么想,更怕传出去,满朝谏臣只怕要齐齐上表,谏天子宠妾废孝之罪! 陛下什么时候失心疯了?!
第57章 绣图 “听不懂朕的话吗?”李承景脸色愈阴,竟又补一句:“蒋应回来叫他自去领二十苔刑,你若不想一同受罚就别再磨蹭。” 魏平不敢再劝,应了声“是”后忙不迭下去了。 李承景这才转回脸,怒色即消,又化作细密温柔:“乖,一会儿用冰敷一敷,很快就不疼了。阿祈不哭了,朕在这里,谁也不能伤你。” 泪又落了几行。她每落一行泪,李承景就用手指轻轻拭去,初时用手,后来泪怎么也流不尽似的,他便用衣袖轻轻揩拭,好半晌就沉默为她擦泪,不急不躁,轻轻柔柔。 直到送冰的人到了外头通传,言祈这才止住了眼泪,柔若无骨地倚在李承景怀里,就连送冰的宫人进殿,她也只掀动一下眼皮。 不得不承认,方才听见李承景命人掌嘴绿枝的时候,她心里怨恨地想,要是掌嘴太后就好了,虽然她知道那不可能。不过,能让太后的心腹受此一遭,她心底到底是畅快了几分。 原来李承景为她撑腰是这种感觉……言祈靠李承景更紧,想牢牢抓住这种畅快。 冰送到内殿,李承景仔细为她敷面,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脸上,在她心里掀起的,却是滚烫的悸动。 察觉这种悸动,言祈茫然地想,这悸动是因为要争宠,还是因为她切切实实对李承景产生了依恋。 他曾为了她假装的崴脚,在烈日下抱着她从御花园一路到太医院,今夜更深露重,他又在她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神邸临世,救她于鬼门关前。他方满目华灯,笑意沉沉牵她的手扶她下阶,转眼,他惯来深邃的眼眸竟也为她生出慌乱。 扑通。扑通。胸口一下一下,有什么在拨动她心弦。 很多年以后,帝后回忆从前相识相爱,他道自己对她未见便已钟情,又问她是何时对自己心动。 她答:入宫后第一个万寿宴。 他笑:“因为朕如神天降救了你?” 她摇头。不是你救我的时候,是献宜轩外,你伸手要搀我下阶,柔声说“下来”。那晚你回望,满殿华灯皆映于你眼中,一片绚烂璀璨,胜过遥遥星河。那时我就想,要是能永远这样,便是朝朝暮暮,生生世世都困在宫中,我也愿意。 *** 万寿宴后清晨,天色微亮,初升的太阳陷没在厚重云层中,日光亦弥散在薄雾里,不再炽烈。 雀屏踩着无声又焦急的小步进了永仁宮大门,一路上宫女太监朝她行礼问好,她却不理会,只直奔撷安阁进了渝妃寝殿。 妆镜前渝妃正由一个宫女为她挽发,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朝镜中看去:“回来了,太后是如何处置的?” 雀屏面色一沉:“娘娘…言氏……现下正在修宁殿养伤。” “什么?!”渝妃猛然一个偏头,刚挽好的发髻还未簪稳,立时散落,侍奉的宫女手中还抓着一把渝妃的乌发,手中一扯,她这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请罪。 渝妃疼得“嘶”一声,眼下却顾不上惩罚宫女。雀屏呵了宫女退下,这才将打听来的情形说了一遍,包括昨晚深夜李承景是怎样神色匆匆赶去慈宁宫,又怎样忧心忡忡抱着人回了修宁殿,一应说得仔细。 等听到雀屏说起绿枝被掌嘴二十,渝妃脸上原本的怨愤被疑惑取代,她万万想不到,为了一个小小言氏,李承景会忤逆太后?! “陛、陛下……陛下是疯魔了吗?!” “娘娘慎言!”雀屏忙止住渝妃话头,又往殿门看了一眼,这才说道:“其实昨晚就差一点太后就得手了,可那言氏命大,竟将将等到陛下赶到,捡回了一条命。” 昨晚的事算是轰轰烈烈,尤其是李承景派蒋应掌绿枝的嘴,不出一刻,周遭值夜的太监宫女们便都知道了,又一刻,在整个后宫的宫人间便传开了,而李承景也丝毫没有阻止消息四处传播的意思。 渝妃本是昨晚就该知道事情生变,但万寿宴饮了好些酒,她歇得早,又想着太后办事定是十拿九稳,绝不会让陛下有机会插手。可哪成想,一觉醒来,外头已经变了天了! 将李承景忤逆太后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渝妃好半晌终于镇定下来:“太后办事向来谨慎周全,昨夜陛下既然已经离开了慈宁宫,怎么好端端又突然折返回去了?” 雀屏也皱起眉:“奴婢听说是闵瑛姑姑亲去请陛下,又带着陛下去了慈宁宫,不过……闵瑛姑姑是如何得知言氏消息的,奴婢尚未查得。” “慈宁宫的人不是都在献宜轩附近找人吗?看来是有人告诉了她们言祈的消息。你可查到些什么可疑的?” “千禧宫的萧选侍昨夜在献宜轩落了东西,曾派宫女回去寻过,不过据奴婢查知,那宫女一路未与任何人交谈,且那萧选侍向来与言氏不睦,她应是不会为了言氏开罪太后。” 耳边听着雀屏的话,渝妃心里却不能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她只觉胸口又恨又痛。 自不幸失子之后,这些年她纵使明里暗里算计过许多妃嫔,但她对李承景一番心意,从未作假。 无论是自己在后宫,还是父亲在临安,郑氏一门都是一心一意为皇上,可她进宫数年,到头来得到的雨露君恩,竟比不过一个进宫数月的言祈。 渝妃怨从心生,想若皇上一贯冷情便罢了,她接受他对谁都冷情,但她绝不允许他的有情不给自己给了别人。 宫中流言纷纷,都说言祈是狐狸精,竟让李承景为了她不顾与太后的母子情分。言祈身在修宁殿,听不到这些流言,渝妃却要借着流言挫挫她的风光。 冯昭仪的事并没有因为绿枝被掌嘴而就此压下,渝妃一早就召了六宫诸人,说是要查问绣图失窃一事。冯昭仪素来是急脾气,渝妃几句挑拨煽动,她果然上钩,叫着嚷着要去修宁殿哭诉伸冤。 一行人于是便到了修宁殿外。 外头吵得厉害,李承景不让她们进来,她们也不肯走,他只好自己出去赶人,哪想人一出去,冯昭仪就往身上扑,眼泪鼻涕哭成一片,只恼得他连连皱眉躲避,终是招架不住,只能允准搜宮。 既然口口声声说是言祈偷了绣图,总是要先搜一搜凝华阁,若有绣图便是铁证如山,若没有则再说后话。 言祈放心不下,也要回凝华宮。她本就没受什么伤,只是差点窒息而死,脸上挨了两巴掌还有些疼。 现在众口指摘,她要是待在修宁殿,那凝华宮一会儿发生的事她便反应不及,李承景明白她的顾虑,众人便一齐去了凝华宮。 搜宮一番,绣图却是没找到。 一众人挤在凝华阁前院,等搜宮的侍卫都撤下去,李承景看着乌泱泱一院妃子,扶额恼火:“搜也搜了,现在什么都没搜到,你可安心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