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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笠在钟芳絮的墓前哭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似乎像是谁的手,轻轻拂过了他的脸庞。苏笠愿意相信这样的想象。因为这样,会像是钟芳絮还在,没有离开。 他不怕死。从钟芳絮离开那一年开始,就再也不怕了。 死亡若是永远的寂寞,那不过是预料之中的结束。但死后若真的有灵魂,也许,他还有机会见到想见的人。 所以,他这一次重生后,有时候夜里惊醒,发现自己躺在高中的寝室床上,内心怅然过一阵,只余失望。 苏笠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辈子活过了那些年,似乎都没有滋味。一个人在外地工作,生活,遇见各种各样的脏事,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好像折腾到最后,也只是活着。不如读书的时候快活。 正如他和冯西岳说的那样。这样普通的,庸碌的,重复着的,一日复一日的人生。真的可以靠一次重生而颠覆吗? 他没有变的更聪明,变得记忆力更好。刚过去的月考也能证明他连曾经积累过的知识也都失去。 更遑论,他因为已经知道了未来,已经经历过成年后的疲惫与无望,而提前成为了一个,能体谅别人,却没有了动力的人。 钟芳絮走的时候,谁都来劝他,告诉他人生未来还很长,告诉他要走出来,告诉他前方还有很好很好的事在等他。 告诉他,他得活得好,才能让钟芳絮瞑目。 苏笠为了这一句瞑目活了很多年。活到自己真的死了,此刻又坐回到钟芳絮的墓前,却仍旧不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却依旧活成这样,活的劳累辛苦,钟芳絮这样会瞑目吗? 他如果是秦修,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 苏笠忽然发现自己也很自私,他对秦修的事如此上心,很难说没有寄托了一些自己的不甘与期望在他身上。 像是粉丝追星,球迷看球。 自己做不到的事,于是希望这世上有另一个人能做到。 人世倥偬,困于家世,困于天资,都一样的辛苦。 出身选不了,天资求不来。 但总有一些人,会被这世间偏爱,拥有高人一等的天赋。轻易的把这世间的荆棘斩于马下,开辟出一条坦荡的路来。 苏笠觉得自己做不到,但是秦修能行。 这样的寄托,也许能说明一部分,他为什么这么在乎秦修的事。 但终究解释不了全部。 苏笠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臂。秦修昨天抓过的地方,今天早上起来看,已经青了。 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看见,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皮肤白,那伤抓在手臂上几乎像是被虐待过。而秦修这么用力,他当时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笠依稀记得,钟芳絮还在的时候,自己好像很娇气过。其实他不是很怕疼,摔了也没啥事。但是如果钟芳絮在,他就很容易觉得自己很疼很疼,不管真疼假疼都要让钟芳絮给他看看。钟芳絮有的时候忙,管不了,他也会等到她闲下来再去撒娇。 钟芳絮评价他这是薛定谔的疼。 现在,苏笠知道钟芳絮大概是对的。 她走了以后,他就很少觉得疼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苏笠摸着手臂,心里想的,是秦修昨晚上的脸。 那么焦急,那么急切。好像他一次月考考不好是什么天大的大事。 这很奇怪,他爸秦丰言负债累累连累到他,都好像没给他带来这么强的情绪,怎么自己一次月考就行了? 苏笠茫然地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会毫无理智,觉得另一个人的事比自己的重要呢? 苏笠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不能承认。 因为那样,在解释秦修为什么会这样之前,他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解释他为什么,会在乎秦修的事,超过自己的事呢。
第21章 === 苏笠两辈子加起来,拢共对两个人有过超乎寻常的关注。 一个是十几岁时的秦修。 另一个是二十几岁时的秦修。 十几岁时的秦修就不必过多赘述。一起长大,不管是否针锋相对过,一起经历的那些记忆都太长,太多,太满。喜怒哀乐杂陈,恩怨情仇交会,无论如何都轻易放不下。 而从苏笠个人来说,他在乎的另一个,二十几岁的秦修,却特别的,不太一样。 那是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因为大三在实习单位混得还行,大四就依旧在那边挂了职。相当于半工半读,一边工作,一边完成学业论文。 秦修那时候经常出现。 他也大四,和苏笠已经一脚踏入社会不一样,那时的秦修似乎在准备继续往上读书。他本科修了两个学位,一个金融,一个物理。有次出来吃饭,苏笠问他想往哪个方向深造,秦修吃了一口刚涮好的肥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金融吧。 苏笠记得自己当时在喝水,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杯白开水。 那杯水喝完,他放下杯子,只说了一句,有点可惜诶,你物理这么好,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要去做科学家。 秦修那个时候就笑,说,科学家哪里有那么好做。 苏笠不以为然,说,可是你也不是别人啊,你是秦修嘛。 那个时候,秦修好像沉默了很久,再说话,那话却让人陌生。他说,可是科研,不赚钱。要想做科研人员,是很辛苦的。 这样的话不让苏笠陌生,但是说这话的人却让他陌生。 这样世俗的话,谁都可以说,唯有秦修说,会让苏笠从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难过。 那天,苏笠好像记得自己喝多了。其实他不常喝酒,只是那一天忽然有些想醉。他喝了好几杯之后,借着那一点酒劲,和秦修说以前的事。 也不是很久,就是他们初中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很痴迷美剧,什么《威尔和格蕾丝》,《实习医生格蕾》,看的不亦说乎。 后来又开始看《生活大爆炸》,看到里面的谢尔顿在大学里研究物理,莫名觉得这和秦修有着莫大的联系,就开始试图找他聊这个。 当时的秦修正埋头于中学的数学竞赛,研究的还是力热电光这几个东西。虽然因为他喜欢,偶尔会买一点国外的数学学周刊来看,所以也知道一些其他的理论。 结果就是,他们俩一人想着电视剧,一人想着期刊杂志,话说一半就说混了。 苏笠不断地试图用那个电视剧里看到的知识来问他,秦修被问的不胜其烦。一个初中生,他物理再厉害也很难判断那些被层层艺术加工过的知识到底多少是正确的,多少是错误的。 到最后苏笠放弃了,要求秦修至少给他说清楚他们物理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物理是研究自然界的规律和模式,你上课的时候老师有讲。” 秦修对苏笠的胡搅蛮缠很没有办法,只能照本宣科。 苏笠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于是开始乱扯。 “那你用物理解释解释鬼片呗,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彼时的苏笠只是在故意拆秦修的台,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旗帜下成长起来的小孩,苏笠是不信鬼神的。 然而秦修却是认真回答的。 他说,虽然物理学现在对灵魂的形态有很多的猜测,生物电,量子投射,有很多种说法。但是都还没有定论。 面对这番话,苏笠没咋听懂。他只听懂,秦修似乎没有否认鬼的存在。 “所以,你是相信世上有鬼?”苏笠当时问秦修。 “物理是探索和理解这个世界。”秦修回答:“承认缺乏对这方面的知识,比直接给一个说不定是错误的判断要好。我是这么觉得。” 这段话,充其量,不过是一次闲聊。理应随着许许多多的生活细节一起,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再不被提起来。 可在钟芳絮的葬礼上,面对着钟芳絮的棺木,苏笠偏偏就是,想起了这段对话。 他那时大概是哭着的,哭着问秦修,这世上也许真的有鬼,对吧。 秦修给他的说法是,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是我们决不能否认它存在的可能。 这是那段时间里,苏笠听到过的,最好的安慰。 又因为它是秦修说的,苏笠从那时起,就忘不掉了。 这天晚上,苏笠和秦修说这些往事,最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笑着打趣秦修,说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呢。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以后就得交给别的科学家探索了。 苏笠没有想到的是,因为他这句醉了之后的玩笑话。秦修后来重新申请了学校,等于说额外需要多准备一年,去继续读物理。 苏笠还记得秦修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有多不相信。 “你疯了吗?”苏笠觉得秦修简直在胡闹:“你之前还说搞科研没前途。” “可是我又想了一下。”秦修在电话里和他说:“世界上绝对不缺想赚钱的人。但也许,确实还少一个研究鬼存不存在的人。” 苏笠在电话这头泄了气,半晌,别扭着说了一句,我那是醉话。白日做梦,只有小孩会当真。 然后秦修笑了,回答他说,那你当我是小孩吧,我们一起做梦。 这句话说完,秦修就挂了电话。 电话的这头,苏笠还迟迟回不过神。 你说他真的相信灵魂吗,其实不尽然。他酒醉之后胡搅蛮缠,只不过是想要这世上多一个人,和他一样,记挂着钟芳絮。 秦修现在如他所愿,苏笠却开始觉得愧疚。 秦修为他更改前途,他能用什么报答这一点呢? 苏笠那时候已经见识过这社会的黑暗。他高中的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孩。又因为他长得还行,即使不主动,也会频繁收到来自同性的示好。 他不想这么去想秦修和自己的关系,觉得会变得复杂,也觉得有点辱没了秦修。 在这样的纠结和逃避里,苏笠很久都没再约过秦修见面。 等下一次再见到,彼此都毕了业。秦修在准备物理学考研,自己则是已经正式上班了。 于是苏笠最后一点侥幸也失去。他在咖啡厅里坐在秦修对面,比起感动更多的是懊恼。 “你要不还是去搞金融吧。”他真情实意地劝秦修,“赚钱挺好的,真的。现在谁不想赚钱?” 然而秦修在他对面坐着,显示出一种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就回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苏笠,你小时候就讲过一句话,说成功不一定等于幸福。 第二句是,你不要觉得,我去学物理是为了你。虽然确实有这个诱因吧。但是实际上,是我要感谢你。 日光下,秦修的瞳孔被照成很浅的颜色,他告诉苏笠,他曾经真的认真觉得,只有钱才能解决问题,只有有钱,才能自由,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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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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