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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破晓的时候,请来的大夫刚走到门前,就听见一声小小的啼哭。 燕枝就这样活了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世间最好看、最温柔的娘亲。 娘亲给他起名“燕枝”,“枝条”的“枝”,“枝蔓”的“枝”。 希望他能像枝条一样,快快长大,无病无灾。 燕枝也不负娘亲的期望,从小到大都很乖,也没再生病。 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娘亲纺纱织布,小小的他就躺在旁边的篮子里,自己玩自己的指头。 等他会走路了,就捏着娘亲用碎布头给他缝的小老虎,跟着娘亲跑上跑下,忙前忙后。 等他再长大一些,他就提着小竹篮、背着小竹篓,跟着村子里比他大的孩子上山捡柴、摘野果。 有一回,他和同伴走散了,又被一只大狗追,着急逃跑,掉进河里。 他就紧紧抱着小竹篓,蹬着小脚丫,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漂。 正巧娘亲在河边浣纱,看见他远远地漂过来,连忙把他捞上来。 娘亲不仅会织布,还会刺绣,一边刺绣,一边给燕枝讲刺绣图案的故事,教他知恩图报,做人的道理。 织好了布、绣好了品,娘亲就带着他去镇子上换钱,给他买糖吃。 父亲仍是喝酒赌钱,大半个月也不着家。 只要他不回来,燕枝与娘亲就高兴。 可是好景不长,燕枝六岁那年,娘亲过世了。 娘亲尚且病重之时,父亲就迫不及待领了个寡妇进门,霸占了主屋。 临走之前,娘亲还想为燕枝留下一些绣品,好让他傍身,可实在是体力不支,最后只能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在家里少吃饭,多干活,等长大了,能干活了,就可以出去了。 说完这话,娘亲便撒手人寰,只留下燕枝一个人。 父亲另娶寡妇,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两个继兄都比他高、比他壮,打他就跟打小鸡仔似的。 燕枝只能乖乖听娘亲的话,少吃饭,多干活。 可是到了他八岁那年,时逢大旱,四处饥荒。 就算燕枝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只喝半碗糙米粥,父亲和后娘,还是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们原本想把燕枝卖给镇上的富庶人家,换点钱来用。 但人牙子见燕枝模样不错,虽然瘦脱相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便想着把他带到都城去卖。 父亲和后娘生怕人牙子将他卖出高价,自己亏了,便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 辗转几日,经手几人,燕枝最后被卖进了宫里。 再后来,燕枝成了陛下的贴身侍从。 有一回,他跟随陛下出征归来,正巧路过燕栖村附近。 燕枝忙不迭向陛下告了假,拿着陛下赏赐给他的战利品,回去一趟。 燕栖村太苦了,他不想娘亲死后还被困在这里,所以他想把娘亲的坟迁出去。 他还特意穿了盔甲,带了武器,全副武装,准备找到父亲家里,把父亲打一顿。 可直到这个时候,燕枝才知道,父亲和后娘一家早就死了。 多年以前,父亲和后娘前脚把他卖进宫里,后脚回到家里,银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摸进屋子里,一刀抹了脖子,就连卖燕枝的银子也被拿走了。 说是土匪打劫,可村子里其他人都没事。 所以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去了一趟都城,得罪了都城里的权贵。 不能打人,燕枝就壮起胆子,在他们的坟上踹了两脚,然后给帮过自己和娘亲的村里人送了点钱,作为谢礼,最后为娘亲迁坟。 他在隔壁山头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安置娘亲,又在山上的道观里,给娘亲立了长生牌位。 那时他穿着盔甲,对娘亲说—— “娘亲,别担心我,我现在可是军中的大将军!” “陛下可看重我了,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这次跟随陛下出征敌国,陛下还赏了我一块金饼呢!” 他不是小侍从,他是大将军! ——想到从前与娘亲相处的点点滴滴,燕枝低下头,没忍住红了眼眶,掉下眼泪。 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娘亲只教过他要知恩图报,却没来得及教他,若是恩人是个坏人,总是欺负他,该怎么办。 所以他才会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久,被欺负了这么久。 糖糕见他哭了,哼哼唧唧地凑上前,就要用舌头舔他的脸。 燕枝吸了吸鼻子,摸摸它的脑袋:“别担心,我没事。” 他只是有点儿想念娘亲而已。 燕枝打起精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他已经为娘亲迁坟了,他自然不必再回燕栖村去。 时辰紧迫,他只去道观里取走娘亲的长生牌位,就足够了。 燕枝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拽了拽挂在小毛驴脖子上的绳子。 “这里,往这里走。” 他绕过燕栖村,径直朝隔壁山头走去。 * 马蹄杂乱,烟尘四起。 萧篡带着一众亲卫,赶到燕栖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萧篡一马当先,沿着村前小路,策马入村,来势汹汹,吓得村中百姓四散奔逃,只当是土匪来了,这人是土匪头子。 萧篡等不及亲卫动手,便亲自翻身下马,随手抓住一个村民,张口便问:“燕枝可回来了?!” 可村民惊慌失措,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萧篡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加重语气,厉声道:“官府办事,燕栖村村长现在何处?!” 听见“官府”二字,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他们去找了村长。 亲卫将官府令牌递给村长,村长与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看过,才战战兢兢地向萧篡作揖行礼:“见过官爷。” 萧篡不欲与他们废话,只问:“燕枝可在此处?” “燕枝?”几人皱起眉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燕枝是……” 忽然,有人灵光乍现,想起来了。 “官爷说的可是燕山的儿子燕枝?多年前进宫当差的那个?” “就是他。” “这……”村长道,“燕枝公子入宫当差,草民等也多年不曾见过他了。” “他没回来?” “自然没有。” 萧篡皱眉,似是不解。 燕枝八岁就进了宫。 八岁之前,和他娘亲待在这儿。 八岁以后,就一直待在大梁宫里。 就算跟着他去别的地方征战,也不过是住在营帐里。 燕枝胆子小,不善与人打交道,去到不熟悉的地方,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吃不下睡不着。 萧篡以为,他离开大梁宫,不敢去其他地方,只敢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而他熟悉的地方,只有这里。 燕枝总是想娘亲,总是跟他说起和娘亲在燕栖村的日子。 他怎么会不在? 难不成……燕枝脚程慢,他提前来了? 萧篡打定主意,在这儿等一会儿,守株待兔。 萧篡抬起头,看向村长,又问:“燕枝从前住在何处?” “这边。”村长忙不迭拱手,“官爷随我来。” 村长带着他,来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土房子前。 “官爷见谅。这燕山一家,多年前的夜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村中人等都十分害怕,所以……” “朕——”萧篡顿了顿,“我知道。” 他知道,燕枝刚被卖进宫里,他的父亲后母一家就全死了。 因为杀他们一家的人,就是他派来的。 那时燕枝刚入宫,守夜的时候总做噩梦,对他的好感度也差一个点就全满了。 萧篡就想着,把他的亲爹后娘都杀了,替他报个仇,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高兴一下,再涨一涨对自己的好感度。 顺便还能把卖燕枝的银子拿回来,这笔银子还是宫里出的。 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他可真是聪明。 不过后来,亲卫办好事情,回来复命。 萧篡看着燕枝傻不愣登的模样,到底还是没把杀人的事情告诉他。 本来就傻,再被血淋淋的场面吓唬一下,岂不是更傻了? 至于缺的那一点好感度,第二日他再给燕枝一个泡芙,就涨起来了。 萧篡知道燕栖村,却没来过这里。 他看着倒塌的屋子,杂草丛生的院子,看见院子里只剩一半的水缸。 想到小小的燕枝踩着小小的板凳,踮着脚,趴在水缸上取水的模样,萧篡没忍住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要是这时候他在这里,指定要把燕枝脚底下的板凳踢掉,让他挂在上边晃荡。 可现在,他连燕枝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 萧篡收敛了笑意,转过头,又问村长:“燕山一家的坟在何处?” “这里,官爷这边来。” 村长带路,一行人来到后山。 几个坟包,也没有牌位,更没有墓碑。 因为没有人照管,上面长满了杂草,坟包几乎和山坡融为一体。 不知道的人路过此处,恐怕要一脚踩上去。 萧篡大步上前,踹了一脚坟包,将一片杂草踹飞出去。 天底下只有他能欺负燕枝,旁人都不行。 萧篡一脚踩在土包上,转过头,忽然看见隔壁山头上,有白烟袅袅升起。 萧篡皱起眉头,定睛一看,似是随口问:“那山上有庙?” 村长忙道:“回官爷,不是庙,是道观。” “道观。”萧篡念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 燕枝就在隔壁山头祝祷,请出娘亲的长生牌位。 道观不大,隐于山中,只有一个老道长,和几个小道童。 安置在此处的长生牌位也不多,燕枝算是花钱比较多的。 娘亲的牌位很新,案前也很干净,小道童日日都打扫。 燕枝在老道长的指引下,折下一根柏树树枝,在雪地里点燃。 所以—— 萧篡在燕栖村里看到的白烟,就是燕枝在道观里点起来的。 仪式从简。 不消片刻,树枝烧尽。 燕枝双手抱下娘亲的长生牌位,用干净的布仔细包起来,抱在怀里,向老道长道过别,就准备下山。 下山的时候,糖糕在前面探路,他抱着牌位,骑着花生糕,跟在后面。 燕枝抱着娘亲的牌位,如同小时候娘亲抱着他一般。 他一边看路,一边小声地同娘亲说话。 “对不起,娘亲,这么久没来看你。” “我在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因为我是大将军嘛,要跟着陛下到处打仗,都没有空闲过来。” “不过我每日都有想念娘亲的,每个晚上都会想,还会梦到娘亲,梦到娘亲跟我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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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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