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瞬,整个屋中都冷了下来。 李逢瞳孔皱缩,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是反应很快,被火熏过,嗓子还有点哑,艰难开口,“什么、事情?” “我没有把你交给官府,交给叶家,或者是交给文家。”顾屿深喝了口杯中的茶,“李逢,你该信我。”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巧合。”他淡淡的看着那怔愣在榻边的人,平静开口道,“‘巧合’不想让你知道,我便不说了,等他自己想开。” 李逢依然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不说?”顾屿深叹了口气,“那我来说。” “根本就没有山匪。这些所谓的山匪,这是你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屏障,也是你在这条独木桥上的先锋军。” 顾兰说过一件事,“这些山匪的本事未免太过稀疏平常。”那又是为什么能够成功劫掠那些过往的车马? “所谓的山匪,不过是本次随行在车马边的杂役。而那些绣娘和戏班子,就是同谋。” 杂役和姑娘们联合了起来,把那些少爷留在了雁山的监狱中,而后姑娘们再度上了车马,来到青州城。 文家家大业大,对于自家子弟都认不全,遑论这些偏门的管家?只需要从那些杂役中稍微挑一个身材相似的,便能够轻松的蒙混过关。 “唯一一个处理不掉的四少爷,被你用来调度叶屏,让青州城的守备不如往常森严。你太清楚山匪是叶屏的心病,往昔那场大战,就因为宣家和山匪才让他失去了父亲和兄长,让叶家迈入了下坡路。” 春风吹动床帏,李逢为了让自己在疼痛中保持清醒,努力握紧了纱帐一角,“为何是我?我不过是个班主,何德何能能联合这么多人?我还指望着文家给我科考名额……” “你能从文家本家起势,能从文家偏门起势,不择手段无所不为,你不差夺得这一个名额的本领。”顾屿深说,“比如现在,你又找上了吴均。” “李逢,你的目的一直很单纯,单纯要搞垮文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或许,不止是文家?” 两个人四目相对,是李逢先轻声笑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为宣家翻案?顾公子不是已经知道我是宣逢了么?” “经验之谈,宣家人都不太想当宣家人。” “你口中那个‘巧合’不简单。”李逢慢慢的把自己移回到榻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你想同我交心,顾公子,我这颗心也不是吃白饭的,我需要一个报酬。你把你的秘密说给我听,说的我满意了,我就同你讲。” “不用你要,我自会给。”顾屿深递了杯茶过去,他身后,范令允推门而入,“我们战线一致,我还怕你不敢要。” 白日里没有点灯,阳光洒照下来,空中花香带着朝露,沁人心脾。范令允静静的站在了顾屿深的身后。 他长得无疑是十分好看的,眉目如画,像是风雨下的远山,又像是冬雪中的寒梅,眸中的神情只有在低眉看向怀中的时候有片刻的柔和,其他时候,虽然只是简单的倾茶,抬步,举手投足间尽然是凛凛不可侵的气势。 雾中松,山上雪。那是从小养成的矜贵,战场的风霜磨砺了他的风骨,民间的磋磨赋予了他一层柔色——但不代表他可以供人俯视或是窥探。 李逢几乎刹那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在融融春风中,他的背后无端起了一层冷汗,冷汗洇过伤口,霎时的疼痛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是贱内。”顾屿深说的平静,范令允眸中闪烁了一下,有些惊喜,“也是大梁丢失的储君。” “他姓范,叫范令允。” 李逢被这直白骤然冲击着理智,他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顾屿深好像以为他是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今上叫范令章,他是范令允。” “就是九年前长平关之战后失踪的北斗军主帅,大梁的太子殿下。” ——— 李逢在那间屋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范令允都坐下喝了两杯茶,才开口说话。 “大梁不抑兼并,不设田计。”李逢那一双桃花眼,终于归于平静,有了些前世的模样,“无论是宣家、还是而今的文家、柳家,光鲜亮丽的发家史背后都是血淋淋的兼并。” “他们买过百姓的土地,归为己有。而宣家与文家有些不同,宣家选择雇佣农民来进行耕种。” “文家在宣家倒台后霸占了宣家的土地,为了掌握实权,他们并没有这样做。”李逢说,“他们收到土地的时候,为了安抚民心,曾经有过放还土地给人民的举措。” “这是好事。”顾屿深说,“为何不满。” “因为这是一场骗局。”李逢惨笑一声说,“贵人,这世间所有商人,利益都是高过道义去的。寻常百姓不会真正的了解大梁的田计,兀自以为文家是要恢复久违的均田法,却不想文家压下了所有的土地文书合同。农民辛辛苦苦了一年,却发现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而是文家的,自己只能保有一小部分,同宣家之前殊无二致。” “然后收税的官员来到,农民还怀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他们会像宣家一样替租户缴纳了土地税,可是最后等来的是官府的责罚。” 听到这里,范令允忽然一愣,和顾屿深面面相觑。 “在官家那里,这些土地还是人民的。”李逢说到这里,几乎要笑着哭出来,“可是在清淮府内,文家门下,人民没有土地管理权。” “贵人,我们交不起税,文家自长平关之战后最后一点顾忌也没有了,在西北一手遮天,有人想要闯出西北,去问天家,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最后,他没有回来。” 李逢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在雁山沉眠。” 春风仿佛凝滞了,虽然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可是没人感受到暖意。 “走投无路了,百姓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妥协。”李逢说,“与其继续租下去,不如把儿女卖到文家中,还能得到一点固定的俸禄,隔三岔五还能有次赏钱。” 说到这里,李逢安静了很久。他看着远方,桃花楼的方向。 “西北少雨,是养不出好蚕的;没有好蚕,自然也没有绣娘。”他看向屋中静坐的二人,轻声相问,“你们说,那些奢靡的鲛绡,那些如花似玉的绣娘,是从哪里来的呢?” 实际上山匪和大火的事情,最开始李逢并没有同意。可是那些绣娘们却笑着接受了。 而今在酒楼中,李逢恍然再次看到了那一日的大火,大火里容貌不复得姑娘坐在火场里,遥望着青天,嘴唇翕动,是笑着离开的。 “她们说要当一株草。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逢低声道,“可我知道,不是这一句。” 此身虽为草,飘摇若转蓬。 冀以山火至,妄作日月明。 ---- 本章节的MVP应该给这些姑娘们…李逢看似是陷害文家的主作案人,但是这些姑娘们才是真正的有生力量。那什么,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嘛。 李逢想用平A换平A,没曾想对面交了大,这个大还逼得他不得不交大。 土地兼并是很严重的事情,这个是必须进行管控的,前一辈子顾屿深重整黄册就是要重计天下真正土地所有,而后实行改良后的均田法与税务名目……不过也别太认真,史料太多,我个工科生基础也有些薄弱,就瞎看吧,我尽量做到没有漏洞。 感觉最近的章节对范大花太友好了,每天都能让他爽到一次。 祝高考顺利!祝没有无效失分!祝都能考入自己理想的高校!
第72章 鲛绡·文宣 鼎盛时期的宣家是什么模样? 宣逢小时候喜欢在廊桥上玩耍,贴身的小厮带着他从宣府这头走到那头,走上一天也走不完所有的小桥。四世同堂,院子错落有致,庶子姨娘需要日日向主母请安,他和母亲天还没有亮起时起身,从宣逢所在的呈墨院走到宣许所在的工笔室,院外的更声正好敲响。 白玉玛瑙是随手抛着的器物,古玩字画是随处可见的装饰。即使只是一顿小厨房中做的饭,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也能是一两个月的口粮钱。至于什么流水竹林,花园亭轩,每一处日日有十来个人专门进行清理与检查。 商路上粼粼而过的车马,海面上缓缓驶来的船舶,源源不断的为这个庞大的家族输入不可计数的钱财。 彼时的宣家主叫做宣审,却依然不满意。 “宣家应该有个读书人。” 范令允和顾屿深都能够理解。 护不住的财富就是云烟,摧毁不过旦夕之间,就算宣家富可敌国,没有能够与之匹敌的权力,上面没有庇护的人,早晚会迎来覆灭。 “所以,宣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嫡母,文家嫡出的二小姐,嫁入了宣家。”李逢说,“文家是书香世家,开国时有从龙之功,在清淮任知府。实际上宣家更中意叶家,可惜叶家没有适龄的女郎。” 这是宣家最正确的决定,也是宣家最错误的决定。 “文宣联姻,让宣家走上了鼎盛。”范令允轻声说,“可是而今看来,也是文家踩着宣家青云直上。” 言至此,范令允冷眼看着李逢,“当年之事有隐情?” “宣家与当时的雁山山匪有染,官商勾结。”李逢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实话。” 但是他偏过头来,轻声补充:“可是这些事情,文家皆脱不了干系。” 尔后,顾屿深和范令允听到了这桩跨越了十余年岁月的黑暗往事。 如果说文家是见利忘义的白眼狼,那么宣家就是狐狸精。 宣审和文二小姐过了几年相敬如宾的日子,甚至有了宣许和宣疏,二人同床共枕,说不定有那么几天,他们以为自己深爱着对方。 可是以家族为名的联姻,最后只有同床异梦这一条路可走。 当时的西北的边防重任落在叶家身上,西北天气干燥不比西南和东南,北斗军主要的屯田只有清淮府东面,于此建立了西北粮仓。更多的军粮直接从朔枝来,由户部审批发放,或以真正的粮食,或以钱财,让知府从其他州县采买。 更多的是第二种方式,于是文家把守着清淮府,西线无战事,他们昧下了这笔不义之财。 如何不被官府察觉?有一个很好的名目——雁山有山匪。 山匪劫掠了部分军粮,使得朔枝不得不发出更多的钱财来弥补这部分损失。彼时的大梁重外轻内,守备军几乎碌碌无为,西北的全部兵力压在前线的北斗军中,无人去管雁山中为非作歹的山匪。 宣家为文家遮掩官匪勾结这出丑事,而文家作为交换,减免了商路和商船的税收。彼时宣审的四弟弟叫做宣查,亲自出面监督着雁山上来往的军粮或钱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7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