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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半晌后,他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太子又如何。 内阁又如何。 他走到如今,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短短一夜,整个仝城都变天了。 百姓们只从小道消息得知,当今太守突发重病,连府门都出不了。 还有那个常家,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难,那样风光的一户人家,突然就遭了贼人,整夜火光冲天,第二天早上去看,啧啧,那个曾担任御史台的常家老太爷亲笔题的‘常’字都被烧没了。 牌匾只剩一角,摇摇欲坠地挂在门上。 昭示着仝城一代霸户的倒台。 百姓们只当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消息传到亗城,亗城太守坐不住了。 翌日一大早,罗愈便匆匆赶来了仝城。 彼时李沉壁已经一夜未睡了,他先是料理好了高屏,紧接着又带人抄了常家,眼下从常家搬出来的金银财宝把整个黑水庄的院子都堆满了。 常家虽然被烧了,但下人们全都被李沉壁带来了黑水庄。 男女老少全关在了别院。 哭哭啼啼一片。 秦望带着人清点从常家库房中搬出来的珠宝钱财,边清点,边发出感叹。 “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可我瞧着这常家,不过是个地主乡绅,都比得上十年清知县了。” 说完,秦望指着那一堆古董字画,“常家祖上也就出了个御史吧,就有这样多的积累,咱们朝上那几位……” 秦望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严瑞堂的‘如意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若从阊都出发回他老家江苏,光轿夫就要三十余人,分了书房内室,轿子外还设计了可以散步遛鸟的长廊,常家这点银子,算得上什么。”① 李沉壁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漠。 秦望啧了一声,“你别提,就严瑞堂的如意斋,有生之年我真想坐一坐。” “踩在老百姓血肉上的如意斋,坐起来当然舒服。” 两人说闲话的功夫,底下人就来传话了。 说是亗城太守已经抵达仝城,眼下因为太守高屏病着,有布政使领路,一同去往了唐大人府上。 下人们询问李沉壁,不知眼下作何打算。 毕竟办事的人都看得清楚,常家是这位王府里头的殿下领着人抄的,高屏高大人也是这位殿下一手以‘重病’的名义押回高府的。 如今这北凉啊,天已经变喽。 “一同去唐府吧。” 李沉壁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在仝城办了这样多的事,老师肯定等着我去见他。” 李沉壁与张之贺师生十余载。 张之贺对这个学生了若指掌。 亦然,李沉壁对这位亦师亦父的老师,同样了解。 倘若之前老师对他的身份还存在怀疑,只是单纯觉得彦之与自己交好有所不妥。 那么直至今日,彦之与老师进行了这样多的交谈,改革北凉税收在前,他大刀阔斧办了高屏和常家在后,老师依旧如此沉得住气,李沉壁便知道了,老师是在等唐府等他。 老师在等他相见。 秦望与李沉壁对视一眼。 多年好友默契,早已不需互相言明。 唐府书房,张之贺早已等待李沉壁多时。 在秦望敲门之际,这位年迈的老者便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就连唐拱他都打发去招待罗愈了。 “进来吧。” 吱呀一声,秦望推开了书房。 李沉壁紧随其后。 夏日黄昏时分,屋内尚且不算昏暗。 张之贺没有点灯,只是垂手站在窗边。 窗子没有关,院子里头的小南强顺着晚风飘进来了淡雅的香味。 听到身后的动静,张之贺没有回头。 秦望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张老’。 缩了缩肩膀,面对眼前场景有些手足无措。 “彦之,你先出去。” 张之贺嗓音低沉,他这阵子对仝城发生的事情格外关注,夜里时常睡不好,与唐拱秉烛夜谈的时候总能想起年轻时候的许多事情。 他们在阊都,意气风发少年时,庆历帝才登基,翰林院皆是大周的年轻学子,六科给事中上可弹劾天子,下可监察百官,内阁上下一心,皆想趁着新帝登基的大好时机进行赋税改革。 滚滚洪流,浪涛英雄,最后皆为东逝水。 张之贺与唐拱对着一盏残茶,眼底皆是悲愤。 任凭谁经历过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都会对如今的大周失望,悲痛。 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大周的希望破灭、到最后彻底被世家把控朝堂的一批人。 张之贺在绝望之际教出了一个李沉壁。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柄利刃,一柄能够给世家以沉痛一击的利刃。 但他们都错了。 在李沉壁走上断头台的那日,江南学子因为替李沉壁请愿,纷纷被关进牢狱。 浙江省的布政使是张之贺的学生,他被夹在世家与恩师中间,为难之下他跪在张之贺跟前,哭着说全当他是个狼心狗肺之人,从今往后老师只当没有他这个学生。 冰天雪地之下,那布政使跪了整整一夜,求张之贺出面安抚好江南学子。 倘若因为一个李沉壁,而使江南书生暴动,届时内阁只会更加不快,只怕整个江南省都要遭到牵连。 张之贺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有人会和他的殊平一样,敢以一己之力抵挡世家的齿轮。 大周朝堂昏聩数十年,也就出来了一个敢为天下死的李沉壁。 那日张之贺顶着风雪,去了江南省的灵隐书院,那是大周书院的发源地。 他站在灵隐书院之上,声若洪钟地告诫书生,切勿闹事。 至此,本该成为天下书生起源之地的江南省,就此陷入了沉寂。 张之贺从那以后也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自李沉壁身死,翰林院、御史台、给事中,这些本该年轻学子的发声之地,被内阁彻底的堵住了嘴。 殊平断头台上的那句‘今我死,满朝之士皆妇人也’,一语成谶。 想到此,张之贺就只剩下了意难平。 他那双早已浑浊的眼泛着泪意。 望向挺着笔直的脊背站在远处的李沉壁。 抛开傅岚的这幅皮囊。 他好似又看到了年幼的殊平,稳重而又从容地从长廊上走来,然后走到他们在阊都宅院中的书房前。 毕恭毕敬地行礼,喊他‘老师’。 “学生拜见老师。” 李沉壁学着从前的样子,正衣冠,弯腰,手放在胸前,一身长躬。 声若盘石,字若珠玑。 字字没有从前。 但却字字牵连起了过往。 作者有话说: ①:如意斋——参考与张居正张大人的‘如意斋’,一顶非常豪华的轿子,具体详情朋友们要是感兴趣,可以百度呦~【如意斋——该轿子由真定地方知府赶制,轿内空间广阔,据估算,面积大致不低于五十平方,至少需要三十名轿夫。轿子共分为会客室和卧室两部分,会客室用来会见各地来客,卧室则用于日常休息,为防止张大人出行途中内急找不到厕所,该轿还特地设计了卫生间,此外,由于考虑到旅途辛苦,轿子的两旁还设有观景走廊。(来源于《明朝那些事》)嗯……咱就是,古代虽然没有现代发达,但享受起来,半点不必现代差好吗!】
第91章 “礼义之始, 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张之贺望着李沉壁, 轻声开口。 李沉壁行完礼,双膝着地, 跪在了张之贺身前, “老师所言,学生此生不敢忘怀。” “你啊……” 张之贺一声长叹。 他的眼中有惋惜,有怅惘,有对往昔的回忆。 李沉壁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身形纤瘦, 这些日子的奔波更是让他的肩膀格外纤薄,颤抖的时候格外分明。 屋内响起了细微的啜泣声。 “老师……” 李沉壁哽咽着又喊了一声。 张之贺别过头去。 年迈沧桑的脸上泛着褶皱, 他那双精明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转红了。 一双早已干枯的手伸到了李沉壁跟前。 抚上了他的头顶。 灼热、厚重的触感传来,想来沉着镇定的李沉壁绷不住了。 他垂着头,终于伏在了张之贺的膝上, 放声痛哭。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张之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又镇定地摸着李沉壁的头, 他的嗓音带着颤动, 这辈子他也算经历过风浪,曾担任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曾被贬出阊都, 一朝沦落为乡野村夫。 可从来没有哪一刻, 他会像今日这般, 心中有万千言语,却无从说起。 张之贺只怕多说一句话,跪在他跟前的这个少年人就会化作云雾。 好似从未出现过。 张之贺这辈子无儿无女,仿佛是老天对他孤身一人对抗世家的惩罚,他的夫人在生下第一个孩儿的时候难产而亡,紧接着同年,他的孩儿感染风寒,就此离世。 从那以后,张之贺便是孤家寡人立于阊都朝堂之上。 直到他在江南的乡野田间捡到了李沉壁。 “为师捡到你那年,你分明已经七岁了,却瘦的像猴,趴在泥地里。” 李沉壁仰头,哭着说:“那时候我扑过来抢师父手中的饼,师父还以为是野狗抢食,若非师父良善多看了我一眼,只怕我在就死在了江南的那场水患之中。” 他的嗓音悲痛,泛红的眼尾沾着泪。 眼中满是对张之贺的尊敬与怀念。 “师父不敢给我取名,说我或许与父母走失,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寻到自己的父母。” “可师父陪我在江南两省待了整整一年,浙江江苏走过,依旧遍寻不到家人。” 张之贺颤颤巍巍地摸着李沉壁的发,“那时候当真是胡涂了,由着你在百家姓中随便选了个姓,再不济……也该与我姓张才对……” “我与师父无亲无缘,乡间野狗,怎配进张家祠堂。” 李沉壁眼角落泪,“沉壁只愿能够奉养师父百年。” “徒儿不孝,让师父惦念至今。” “你是不孝,天底下没有比你更不孝的人了!” 张之贺伸手,想要用力朝李沉壁拍过去。 李沉壁下意识闭上了眼,准备承受着张之贺的这一巴掌。 从前他也受过张之贺一掌。 工部调任他去江南修缮堤坝,明知严嵇来者不善,他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前去。 张之贺不同意,他就是如今日这般,跪在张之贺跟前,闭着眼睛受了张之贺的一掌。 那时张之贺已经致仕了,致仕前他便在朝受尽冷眼,严瑞堂上台后对张之贺一流赶尽杀绝,若非他及时致仕,阊都的文官只怕都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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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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