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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司作恶多端,天子脚下,擅自动刑,害死我儿,我绝不善罢甘休!” 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字字泣血饮泪,说得情真意切,让祁染头皮一阵发麻。他不由自主看向东阁,东阁已经敛了神色,身形不动,仿佛外面的叫嚷声与这里无关。 祁染也没有说话,坐在车厢内,低头不语,默默思索。 马车重新驶动,然而刚一动,又是一阵动静,再次刹住。东阁脸上浮现一丝疲惫。 车厢外车夫声音传来,带着紧张,“大人,此人拦在车前,实在是动不了的。” 大约见马车里没什么动静,周围四处终于响起低语声,声音很轻,但也足够飘进祁染耳朵里。 他听不太清,但想到平日里天玑司人出门百姓都避退三舍,想必都不是什么好话。 那中年男子的怒骂声源源不断,字字句句提及天玑司,出现的最多的便是南亭和国师。 祁染不忍卒听,终于带着一丝担忧开口,“阁主?” 东阁蓦地叹了口气,“常有的事了,先生刚入司不久,还未见识过,此番惊着先生了。” 她素手掀起半扇竹帘,外头的场景终于映入祁染眼帘。 那中年男子一身素服,手臂间一块黑布扎眼,满脸怒容悲怆,拦在马车前一句接着一句怒吼。 竹帘掀开,东阁明艳面庞露出,中年男子似乎没想到车上的会是她,反而愣了一愣,嘴里的话卡壳一瞬。 东阁冷冷发声,“我道是谁敢拦天玑司座驾,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宵小鼠辈。你既口口声声喊冤,那么我问问你,徇私舞弊,调换答卷,暗中明码标价售卖官学名额,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你那好儿子做的?” 中年男子怒容不减,面色涨红,正待开口驳斥,一阵沉缓铃声传来。 周遭百姓立刻闭了嘴,屏退四周,让与远处而来的另一辆马车。 马车驶近了,中年男子目眦欲裂,“...南亭!” 祁染双眼睁圆,立刻朝轿窗外望去。 轿帘轻启,淡淡藕色身影出现,“何人喧闹?” 中南男子恨得双眼几乎迸出血色,“南亭!你这奸贼,还我儿命来!”说罢,他袖口银光一闪,竟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冲着那边而去。 祁染失声,“亭主!” 藕色身影轻闪,动作快到祁染看不清,下一秒,那中南男子已经捂着手腕倒在地上,神情痛苦,目中恨意依旧。 “当街刺杀朝廷重臣。”藕色身影轻轻启唇,“是迫不及待想要追随令郎而去?” “南亭...南亭!!”中年男子怒喝。 知雨已经下了马车,缓步而行,走到祁染二人马车旁时,伸手轻挥,祁染眼前的轿窗落下,挡去了外头景象。 祁染只能听见声音传来。 “令郎当年的文章我看过,辞藻惊人,字字珠玑。费心挑来的,果真是篇好文章...叫人想不到是夜夜笙歌流连花楼之人所作。” 中年男子似乎是被戳到痛处,片刻后不依不饶,“官学历来皆是如此,又何曾是我儿一人过错!若论那些世家子,有几个是干净的!可你竟然,你竟然——我儿哪怕有罪,也罪不至死!” 祁染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打开轿窗。然而知雨方才动作,分明是不愿他看见这些的,他便垂下了手,忍住动作。 “令郎移花接木调换而来的文章原属一宋姓书生,那书生出自乡间,家中三代务农,独独到了这代方出这么一个文人。宋书生家境寒微,父母终日劳作,才供养他走入官学选考。他有一幼弟,不到十岁便自愿担货走街串巷地赚银钱,多少苦累,你又何曾知晓半点?令郎流连花楼,觥筹交错间随手一指,调来这轻飘飘一纸文章时,那宋书生的幼弟正在门外费尽工夫,想要抬一二铜币卖出家中农货,令郎大约想都没想过罢?” 百姓低语声寂静一瞬间,随后夹杂起震惊与厌恶。 中年男子语无伦次许久,“那子身份低微,即便考入官学,若无人举荐,最多不过是混出个司簿当当,又能有什么出息!再好的文章,只要出自他手,也是皆无甚用!我本备下金银代为补偿,再为他——” “金银?”东阁实在听不下去这番混账之语,疾言厉色,恨然至极,嗓音几乎泣血,“你的补偿值几个钱?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令郎罪不至死,可曾想过宋书生如何?” 祁染第一次见到东阁眼中迸发如此恨意。 中年男子犹自挣扎,“他父母托举苦读十载,只要我一句话,必能让他——” 知雨嗓音一转,冷厉出声,漠然得像寒冰。 “必能让他如何?六年前,宋书生见自己笔墨著他人姓名,四处报官不得,愤而自缢离去,如今坟头草高三丈。他母亲伤心欲绝,自他走后,半年的功夫便重病缠身,五年前撒手人寰。他父亲劳作终身,爱妻孝子皆去,再没了指望,凄苦自绝而亡。” “他幼弟当年担货兜售,年幼被欺,那天令郎嫌楼下喧闹,二话不说便支使人去将那幼弟围殴一晚。” “那日夜逢大雨,那幼子被丢置巷尾无人在意,重伤不治。” “一家四口,因你与令郎当日轻飘飘一个贪念,让他们家破人亡。” “十年了,你那好儿子顶了宋书生当初的笔墨在官学任职十年,收遍金银。如今,你在这里哭喊他‘罪不至死’?” 祁染坐在车厢里,听得满心冰凉发颤。 这就是士族当道的年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士族的一个念头,轻易就可以改写普通人的命运。 知雨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只有最中心的这几人能听见。 “罪轻或重,若不是白相极力相保,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赖着,满口仁义道德的与我分说?国师脾性如何,想必你不会不清楚。你若想死,我乐见其成。” 中年男人终于无话可说,倒在地上,满身泥泞狼狈,口中无声念念有词。 轿帘轻启,东阁坐了回来,面色夹杂极度反感与愤慨,敲了敲车厢。 马车重新行驶,将那中年男子抛在其后,愈渐愈远。 祁染没有说话,愣愣地回忆着方才知雨所言,再想到那素昧平生的宋书生。 农户出身,没有世家那等资源,却依旧才华绝伦。宋书生若如今还在,不知会是怎样惊艳的一个人物。 那位幼弟年少便懂事辛勤,有如此兄长,未必没有开蒙。日后若和宋书生兄弟间互相照拂,三代务农或许终于他二人,父母辛勤供养托举十载,必得欣慰回报。 可如今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唯有始作俑者潇洒十年,直到如今。 人去了,一家四口家破人亡,固然如今大仇已报,又报与谁听?只有黄土一抔,杜鹃哀啼。 抵达轿厅,祁染神思恍惚地下来,走了几步,袖口被轻轻一拽,耳旁的声音与之前冷厉寒凉大相径庭,轻柔不已,“魇着你了么?对不住。” 祁染摇头,“我只是在想那宋书生一家...十年前的事,竟然到如今才水落石出。” 知雨轻声,“大厦倾颓,非一朝一夕。得今如此,勉强让宋书生与父母泉下安息。” 祁染听得难过,“那幼子遭遇如今听来如此详尽,想必当时也是有人知道的,怎么就...怎么就......” 东阁叹了口气,没说话。 知雨轻轻拥住他,“如此详尽,是因为当日发现那幼子的人是我。如若不是要紧关头,从那幼子口中得来真相,只怕宋书生一家如今仍然死的不明不白。” 祁染难过至极,“那个小孩子没能救下来吗?” 知雨默默不语,良久,叹息一声,一只手轻轻抚着他后背,似是安慰。 “走罢,与我去给那位宋书生上柱香。” 东阁也无声一起,默然一路。 祁染第一次和他们来到天玑司最深处的国师静修处,他们没有进去,只进了国师住所外围的一栋貌若宗庙的陈朴厅堂。 里头白纱飘荡,烛火幽幽,长至一整面墙的案桌上只放了一樽极重的大香炉,后面空空荡荡,没有摆任何东西,却又因实在宽阔,恍惚间似乎摆满密密麻麻的灵牌。 知雨率先取来三支长香,点燃了,十分恭敬地作了大揖,将香插入其中。 祁染和东阁随后。 厅堂外传来细微动静,西廊无声翻身而下,盯着里头的三人瞧。 东阁对他招招手,“小孩,司内跟了一路了,还不快来。” 这大概是天玑司常有的事,祁染见西廊并不开口多问什么,动作熟练地取香点燃插上,随后在一旁静默不语,揉了揉眼睛。 片刻后,东阁才开口,“那老小儿嘴上说的好听,当真狡猾。他若真是觉得有冤,一定会把事情闹进宫中。说来说去,不过自己心知德行有亏,又不肯认错,大庭广众拦下天玑司,无非是想在不明真相的外人面前大闹特闹,好让天玑司名声再臭上几分。我看他是死不悔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竟然还敢行刺!” 西廊听见“行刺”二字,面色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朝知雨走近几步,“行刺?亭主受伤了吗?” 知雨负手,“无妨,三脚猫功夫,还近不了我的身。” 东阁撇嘴道:“我的好弟弟,亭主没受伤,现在我很受伤。” 她掏出之前放起来的锦囊,叮铃一声倒出那枚暗箭,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老不死的,还知道做两手准备,真——” 她话还没说完,手被西廊啪地一下握住,西廊面色发白,甚至当众就开始翻东阁的袖子,“你如何?有没有哪里不好?”说着说着,那张清秀的少年面上竟然难得露出一丝薄怒,“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东阁被他紧张得一脸发懵,“我这不是说了吗?好了,没什么事,我的功夫你还不知道?” 祁染看西廊的脸色,心里有了一分了然,无声地笑了笑,开口添乱,“我和阁主说着话呢,那箭一下子就来了,唰地一下贴着阁主的脸过来的,头发都削掉半截,真是好凶险啊!” 西廊果然连嘴唇都白了,上手就要摸东阁的头发,“哪里?哪里!我看看!” 东阁被他闹得束手无策,任由他踮脚摸自己头发,眼神幽怨地看向祁染,“瞧着先生如今是没心事了,拿别人逗起笑了。这话可是折损我多年功夫了。” 西廊还在那里摸摸这摸摸那,东阁啪地拍了他一下,“还闹呢,人家逗你玩的,你如今功夫都是我教出来的,哪有师父不如徒弟的道理。” 祁染微讶,“原来阁主和西廊兄还有这份关系。” 祁染心里默默记下,这么看来,天玑司除了国师和知雨老郭外,资历最深的要属东阁,北坊和西廊入司年头都不如她久,也难怪府里奴仆猜测国师真身时爱猜是东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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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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