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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交涉,先打打感情牌,再以杨弘寿、吴军俘虏与岳阳百姓的性命上一道保险,至少先保怀信一命——这结果,虽未超出周祈安的预期,但倒也能够接受。 /// 檀州月色舒朗,夜风微凉。 怀信侧卧在榻上,并未入睡,身体却仿佛熟睡中一般浅浅起伏。他脚上戴着镣铐,一动便“哗啦啦”作响,这是他在难眠的夜晚,心底感到万分焦躁,却没有翻来覆去的原因。 这阵子,怀信都被软禁在这营帐内。 他身体瘦弱,虽有传闻说他常常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但那也只是在极其顺利,亦或是极其危险的情境下才被激发出来的,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他,只要身上没有兵器,随便一个与他体型相当的士卒便能轻易地将他撂倒。他帐外又是重重敌军,这让他没有丝毫想要的逃生欲望。 吴军看他这模样,便也没过多防备,没有将他五花大绑,而给了他一定的活动自由。 他们在帐外留了几队人,将营帐层层包围,又在帐中留了人日夜轮换盯守。 帐内的烛火不允许熄灭,以免他摸黑逃跑,又给他上了一副重达三十斤的脚铐——仅此而已。 脚铐在脚踝磨出了一圈青紫,稍一移动,重重的铁环压上伤口,便又是一阵锥心的疼。 怀信起了身,尽量不去动那镣铐,可镣铐轻轻移动,摩挲床板的声音,还是吵醒了坐在床边打盹的小兵。 那小兵睁了眼,问道:“干什么?” 怀信道:“喝水。” 小兵从头到尾地扫了他一眼,确认他并无可疑,这才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怀信接过来一饮而尽,把茶盏还给了小兵,说道:“多谢。” 而后又盖着被子躺下了。 帐内灯火通明,亮得他难以入眠,而一失眠便只想叹气。他药停了半个多月,感到胸口的闷痛再度复发,咳症也越来越严重。 而正睁眼望着天花板,外头侍卫叫了声:“王爷。”声音不大不小。 是褚景明? 这不是褚景明第一次造访怀信被软禁的营帐。 他掀帘入帐,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攥着两只酒盏,脸颊绯红,像是已经喝过了,站在门口看了怀信一眼。 怀信一袭白衣,撑起身子看清了来者是谁,便在床上盘坐了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 两人在战场上交锋已有一年半,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那日怀信被俘,两人第一次打上照面,彼此倒像是素未谋面的故友。 褚景明脚步很轻,导致睡意朦胧的小兵未能察觉,直到褚景明兀自搬了把椅子过来,那小兵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说道:“王爷,我来!” 褚景明道:“出去。” 那小兵应了声“是”便匆匆小跑了出去。 褚景明翻动手指,将手中两只倒扣的酒杯一个一个地放到了床沿木板上,问道:“喝酒吗?” 怀信平日不喜饮酒,不过近来心中憋闷,便说道:“来一杯吧,多谢。” 褚景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怀信面前,而后自顾自仰头干了,喉结微滚。 他放下酒杯,说道:“周祈安派了人来与我谈判,但开出的条件,似乎并不怎么有诚意啊。” 怀信既来之则安之,褚景明有意与他交谈,他便问道:“周祈安开出了什么条件?” 褚景明道:“放了杨弘寿,再给我一百万两银子。” 怀信道:“……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他对银两不大有概念,他也不知周祈安的银库里一共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这数目不少。 当年他随先帝打进长安,见国库账上统共也才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银子还被太皇太后挪用,拿去给颍州靖王养兵去了。 褚景明酒喝得很快,转眼间已是三杯入肚,说道:“若真有诚意,就不该拿银子做筹码。他哪怕是要送我一百万石军粮,我都不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也是。一百万石军粮,比一百万两银子有用。”怀信抿了一口酒,顺着褚景明的意思说下去,道,“周祈安也知道我救不回去,自然便不会下血本。” 褚景明道:“传言你们兄弟感情极好,情同手足,可听起来,你在他们心中,似乎也没那么有分量。” 他之前研究盛军的战术,也听说过不少他们的故事。 当年怀信与北国骑兵交战,因不熟悉地形,孤军深入,被引入了一处峡谷,遭到了敌军的埋伏。 怀信带领的轻骑兵几乎全军覆没,而在生死存亡之时,是周权带援兵赶到,奋力在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将身负重伤的怀信背了出来。 诸如此类的故事,褚景明听了不少,每每听到,心中都很是羡慕他们之间生死与共的义气与默契。 他自幼在爷爷和两位老师身边长大,与他同龄的,大多荫受祖恩,玩物丧志,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因此也没什么朋友。 “我与周权倒是感情不错。”怀信如实说道,“但如今,盛军也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且抛开这些感情不谈,如今于盛军而言,我已是无用之人。被你们俘虏了这么久,谁又知道我有没有被策反?哪怕把我救了回去,要委我重任,周祈安心中恐怕也会有疙瘩。他只是顾及情义,不舍得我死,于是尝试搭救一下罢了,也并非非救出我不可。” 其实在他看来,杨弘寿外加一百万两银子,这已经是下了血本。 让他自己估量,他都不会给自己估一个这么高的价码。 “那你们之间的信任也太脆弱了。”褚景明撇嘴笑了,说道,“不过是被俘虏了一阵,便担心你会变节……你说盛军由不得周权一人做主,那还有谁能做主?周祈安?” “嗯。”怀信盘坐在褚景明面前,点点头,说道,“一来,他手中有自己的嫡系,这些人对他唯命是从,能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二来,他文武双全,现下所有盛军全靠他一己之力在养,没了他,税收、粮草、补给这些事儿,我们的确也玩不转;三来,他又有周权无条件的支持……周权只爱打仗,政治上,他永远爱退一步。” “那我替你感到不值。”褚景明道,“祖世德、周权对你有恩,你和你弟弟,便要世世代代做他们家的家奴?委身于祖世德、周权之下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委身于周权弟弟之下!” 怀信垂眸一笑,说道:“武将是国之重器,却也只是‘器’,只能择主而事。不过暂时来看,辅佐周祈安倒也没什么不好。如今盛军的待遇不比老爷子在世之时差,在他治理下,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战场指挥上,他还没出过什么纰漏,或干脆不干预作战,只和大家商讨一个方向,剩余的,便任我们发挥。总而言之,我暂时还没有什么非要反他不可的理由。”怀信说着,仰头喝干了杯底的酒。 褚景明端起酒壶替他斟酒。 怀信一手举杯,一手拢着袖口,待酒杯斟满,说了句:“多谢。” 他盘坐在床上,双臂自然垂落,双手捧着酒盏,说道:“倒是王爷,如此替吴国效力,实在令我感到费解。” 褚景明不应声,也不反驳,像是愿意听听的模样。 怀信道:“据我所知,吴国藩王在封地内享有极大权力,在招募二十五万流民、流寇之前,王爷的军队根本不需要朝廷拨款来养。” “岳阳这几十年来,并没有蒙受过朝廷多大的雨露恩泽,王爷又是吴军将领中唯一一个能打的……可王爷至今非但没反,反而还对朝廷唯命是从?” 听到这儿,褚景明捏着金盏,垂眸望着盏中酒,笑而不语。 怀信道:“几个月前,吴国朝廷要王爷撤出封地,把兵运回金陵,替他们看家。可金陵已经囤积了四十万兵力,如此,朝廷还觉得不够,还要舍弃整片楚地,以加强江南的防御,这是我不解的第一个点。王爷果真撤了兵,这是我不解的第二个点。” “那帮老东西是这样的,所以一开始我也不同意撤兵,”褚景明说着,笑了笑,“直到他们让我北上,来打你。” 这让他感到了极大的兴趣。 “……” 怀信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什么,只拿起酒盏抿了一口。 褚景明也喝了不少,问道:“你们从檀州撤军,是希望我攻入中原?” 怀信知道这话题已超出了闲谈的范围,而有可能会影响到此时的战局。 他顿了顿,说道:“是周祈安的安排,至于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清楚。” 褚景明道:“看来你还没喝多。” 怀信问:“吴军下一步的部署,王爷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褚景明反问道:“怎么,你有计策要献?” 怀信道:“谈不上计策,不过对眼下局势也有一些看法,不知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褚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怀信说:“如今盛国内战,不过是龙首之争,麻烦的是张叙安引入了启州骑兵。而一旦启州骑兵退出,盛军之间便不会实打实地打,只要分出了胜负,败者的军队,会迅速被胜者收拢,到时候,盛军便还是一家。尤其周祈安,王爷应当知道,他这人最擅怀柔政策。” “所以你的意思是,”褚景明抬眼瞥他,问道,“叫我不要参与这乱战,先保存实力?” 怀信点了一下头。 “看来你还没喝醉!”褚景明愠怒道,“你在给周权、周祈安争取喘息之机,你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非也。”怀信说道,“我自幼吃百家饭长大,没那么认主,我也并非非他们不可。我只是觉得,我与王爷同病相怜,都需要择木而栖,而相比吴国小皇帝、盛国小皇帝,二周兄弟兴许是更好的选择。” “好在哪儿?”褚景明问道。 “王爷生在吴国,便要誓死效忠吴国,这句话,王爷认可吗?”怀信反问道。 褚景明想了许久,似是起了逆反心理,说道:“认可!” 他爷爷是吴国的开国上将褚雲,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于他,便是要他守好岳阳百姓,守好吴国疆域,甚至有朝一日,能为吴国开疆拓土。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吴国内部溃烂不堪,早已不值得扶持,而这又与爷爷、老师对他的期望相悖。 这是他时常感到迷茫的根源。 怀信道:“王爷从楚地撤兵,楚地百姓过着什么日子,我看到了。” “那是因为楚地这几年干旱。”褚景明道,“不过我听闻,你们那边一闹灾荒,便会闹到人相食的地步,相比之下,吴国还稍好一些不是吗?” 顶多算半斤八两! 怀信道:“一来,当年外敌入侵,全凭盛军一己之力退敌,单凭这一点,盛国就比吴国更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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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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