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季星然站起来, “李主任,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本子记。把李厂长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到时候,这就是呈上去的报告。功劳是谁的,责任是谁的,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李副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对着季星然郑重地一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出了院子。 第二天,李卫东果然开始了他更大刀阔斧的“改革”。 “效率!效率太低了!”他叉着腰站在车间中央,唾沫横飞, “人歇机器不歇!给我搞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必须把耽误的进度抢回来!” 命令一下,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硬着头皮上。 白天被折腾得够呛,晚上还得顶着瞌睡继续干活。生产线上的人,一个个都哈欠连天,眼圈发黑。 霍北把一切看在眼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季星然按住他:“别急,让他演。” 果然,半夜就出事了。 “糊了!糊了!快关火!”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 熬煮果酱的大锅底下,火烧得太旺,负责看火的工人王二柱打了个盹,没及时搅拌,一整锅浓稠的果酱冒起了黑烟,一股焦糊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间。 这一下,所有人都醒了。 一锅酱,就是上百斤的刺梨,几十斤的糖,全都废了。 李卫东被吵醒,披着衣服就冲了进来,看到那锅黑乎乎的东西,脸都气绿了。 “谁干的!是谁!”他咆哮着。 王二柱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出来:“是……是我……” “你!”李卫东指着他的鼻子, “你眼睛长哪儿去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敢给我睡觉!你知不知道这浪费了多少原料!这是破坏生产!是犯罪!” 他越说越气,一拍桌子:“这个月,不,你这个季度的工分,全都扣光!我看你还敢不敢!” 王二柱一个壮汉,被他骂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村里人,工分就是命,这一下等于要了他半条命。 周围的工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忿。谁不知道这几天大家累成什么样了?这是逼着人出事啊! “等等。” 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霍北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把将王二柱拉到自己身后。 “李厂长,你好大的官威啊。” “霍厂长?这没你的事,给我让开!”李卫东没想到他敢当面顶撞。 “怎么没我的事?王二柱是我们厂的工人。” 霍北往前站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挡在了李卫东面前, “人不是驴,不是你抽一鞭子就能不吃不喝往前跑的。连着干了快二十个钟头,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锅,不能让他一个人背!” “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卫东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我是省里派来的组长!你这是在对抗组织!” “我只知道,谁要是想欺负我手底下的人,就得先问问我!” “按你这个搞法,今天糊一锅酱,明天就能把人给累死在机器上!到时候出了大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你……”李卫东指着他,气得手直抖,“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身边那几个技术员想上来帮腔,可一看到霍北那副要吃人的架势,腿都软了,谁也不敢上前。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都住手!” 李副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分开众人,站到两人中间。 “李厂长,消消气。”他先对李卫东说,然后转向众人,“大家也都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接着,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李厂长,我看,这个生产计划,还是需要再商榷一下。外贸订单,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不能为了赶进度,把人都累垮了,把货都搞砸了。这要是传出去,影响不好。” 他话说的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就是在给李卫东踩刹车。 李卫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李副主任代表的是外贸办,他也不好得罪。 “哼!”他只能甩下一句狠话,“先暂停夜班!明天重新开会!这事没完!” 说完,他黑着脸,气冲冲地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李卫东发现,他这个组长,好像越来越指挥不动人了。 他觉得陶罐太土,非要在上面贴上他亲自设计的,印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为国争光”大红标语的标签。 季星然拿着合同,慢悠悠地走到他办公室: “李厂长,戴维斯先生的合同附件第三条第七款,明确写了,包装必须是‘无任何现代工业标识的、保留原始风貌的手工陶罐’。我们要是贴上这个,就算违约,对方有权拒收,并且索赔。” 李卫东看着那份英文合同的翻译件,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这是在测试你们对合同的熟悉程度!” 他又想把手伸向采购,说村里人买东西不靠谱,要把他一个在县城供销社当主任的亲戚叫来,统一负责原料采购。 结果,队里的会计拿着账本就找上门了。 “李厂长,这是我们最近一个月的采购账目,每一笔都有记录。我们从山民手里直接收刺梨,一斤三分钱。” “您那位亲戚的报价,一斤要三分六。还有这个糖,我们从县糖厂直接拉,比供销社的批发价还低。这一个月算下来,按咱们自己的法子,能省下快二百块钱。” 账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李卫东的脸被打得啪啪响,连个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底下的工人。 他带来的那几个技术员,习惯了在国营厂里对工人颐指气使,到了这儿也想摆谱。 “哎,那个谁,去把那筐果子给我搬过来!”一个技术员指着一个年轻工人。 那工人挠了挠头,一脸憨厚:“领导,您这普通话说得太标准了,俺们乡下人,脑子转不过来,您再说一遍是哪个筐?” “就那个!那个最大的!” “噢噢噢,是这个啊。” 工人慢吞吞地走过去,刚要搬,又停下了,“哎呀,不行,我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技术员气得跳脚,想换个人使唤,结果人人都有理由。不是耳朵不好,就是脑子笨,再不就是突然闹肚子。 整个车间,阳奉阴违,到处都是软钉子。李卫东的人下达一个指令,半天都推行不下去。 生产效率一降再降,眼看着离第一批样品交货的日期就剩三天了,可仓库里的成品,连计划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李卫东彻底慌了,整天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来回踱步,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而李副主任,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车间里转悠,不说话,就是看,就是记。 偶尔会找到季星然,问几个关于生产细节的问题,但从不干涉任何事。 季星然心里跟明镜似的。 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让这位李大厂长,自己来求他们了。
第140章 致命的差错, 离第一批样品交货的日子,就剩最后三天。 厂里的气氛,像是拉到最满的弓,绷得死死的,稍微一碰就得断。 “坏了!坏了!都他妈漏了!” 一声尖叫,从负责封装的库房里传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上燎泡又大了一圈的李卫东,心里猛地一咯噔,拔腿就往库房冲。 一进门,他就傻眼了。 库房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陶罐,那是他们这几天“三班倒”的成果。 可现在,至少有一半的陶罐底下,都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混着陶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工人正拿着一个陶罐,手一倾斜,一串暗红色的果酱就顺着盖子和罐身的缝隙,跟流鼻涕似的淌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卫东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那个姓王的技术员,拿着个手电筒,对着罐子缝照来照去,脑门上的汗跟下雨一样。 “厂……厂长,是密封的问题。我们按照标准流程,用了定量的蜂蜡,也用工具压紧了,可……可它就是封不严实。” “封不严实?”李卫东一把抢过那个漏液的陶罐,感觉自己的血压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封不严实,意味着空气会进去,里面的东西会坏。 这批货要坐一个多月的船,飘洋过海去欧洲。别说一个多月,照这个漏法,不出三天,就得全变成一罐罐发霉的垃圾! 这要是交到外国人手里,那就不是丢一个厂的脸,不是丢一个省的脸,是把国家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 到时候,别说抢功了,他这个省食品总厂的厂长,立马就得被撸到底,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想办法!都他妈给我动脑子想办法!” 李卫东彻底慌了,对着手下那几个技术员咆哮,“你们不是省厂的专家吗?不是高材生吗?一个破罐子都搞不定?!” 那几个技术员脸都白了,围着那堆陶罐,又是加厚蜂蜡,又是用布条缠,甚至有人想用胶水去粘,折腾了半天,没有一个管用的。 这玩意儿,它就不是个标准件! 李副主任也闻讯赶来,他没像李卫东那样跳脚,只是走到那堆漏液的陶罐前,蹲下身,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默默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李主任……”李卫东看见他,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根木头,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这……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要不我马上给省里打电话,请求技术支援?”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打电话求援,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李卫东无能,承认他带着的这个工作组就是个废物。 可不打,眼睁睁看着事情搞砸,责任更大。 他正抓心挠肝,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厂长,这是咋了?库房里怎么跟开水席了似的,这么热闹。” 季星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霍北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李卫东看见季星然,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的菩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官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季星然的胳膊,那力道,差点把季星然的骨头给捏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9 首页 上一页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