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荇渡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吹动了小灯笼额前的绒毛。 “后来啊,他剑法越来越厉害,个子也越来越高,就再也不肯让我近身梳头了,说是耽误他练剑。唉,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还是小时候好玩,软乎乎的,给什么都穿着,梳什么发型都忍着。” 她说着,用力揉了揉小灯笼的脑袋,像是要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打扮欲全都倾注到这个小小替身身上。 “所以啊,小灯笼,你要珍惜现在!让师祖多打扮打扮!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等你也长大了,肯定就跟灯灯一样,翻脸不认祖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天地至理。 小灯笼:“......” 她憋了半天,小脸通红,终于忍无可忍地、绝望地大喊出声。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师祖!我真的不要变成走马灯啊!救命——!” 她的惨叫和松荇渡愉悦的轻笑声,以及魏听栏终于憋不住的闷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厨房。 而遥远的、不知名的某处,或许正执剑的某人,忽然毫无预兆地、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她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明媚的阳光。 第142章 百兽峰 饭桌上,唯有松荇渡一人吃得津津有味,筷著不停。 小灯笼坐在一旁,正心不在焉地摆弄自己那头被摧残得如同枯枝败叶的头发,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魏听栏、辜竹生与奚枕三人却是面色凝重,几乎未动碗筷。 他们此次匆匆赶回二十四桥,全因林清荷传讯说师祖已然回山,或许有办法救回师尊一命。 可连日相处下来,师祖对此事只字未提。 他们不是没有试探过,甚至直言相询,却总被她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开。 松荇渡此时正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眉眼惬意地微微上扬,语气仍旧是一贯的散漫。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饭菜可要凉了。” “师祖。” 辜竹生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沉静地望过去,径直问道。 “关于师尊之事,您究竟有何打算?” 松荇渡缓缓放下碗筷,将双手撑在桌面上,下巴轻抵着手背,眸光在三人焦虑的脸上流转。 片刻,她才悠悠开口。 “二十四桥后山里头那些小家伙,你们今天去喂过了吗?那些鸟雀、松鼠,还有那几只总爱蹭人裤脚的小狗小猫......” “都喂过了。” 魏听栏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深知若不阻止,依照师祖的性子,怕是能从天上的仙鹤数到水里的游鱼,没完没了。 这些日子以来,师祖唯一吩咐他们做的事,便是为她准备餐食,以及照料后山那些仿佛永远吃不饱的小动物。 尽管心中充满不解,但他们从未怠慢。 松荇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声线压低了些。 “那你们可知后山这些小家伙,究竟都是什么来历?” “师祖,我们现在只关心师尊。” 奚枕终于忍不住,双眸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情绪。 松荇渡却不急不恼,只摆了摆手。 “年轻人,心静方能致远。越是珍贵的答案,往往越是需要耐心等待。你们若静下心来听我说话,或许就能从中找到救回你们师尊的一线契机。” 奚枕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焦躁,敛目道。 “抱歉,师祖,是晚辈心急了,请您继续。” 松荇渡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才继续缓缓道来。 “二十四桥明月夜,前身乃是霜华榭。霜华榭当年有十三峰,其中最特别的当属两座:一为松圣君所执掌的百岁峰,另一座,便是如今二十四桥的后山——其原名百兽峰。” 她抬起手,指尖遥指远方层叠的山峦,正是后山所在的方向。 “百兽峰,峰如其名,其中栖息养育了无数灵兽异禽。此峰昔日之主,名为熊阔海,与你们的冷师伯、林师伯乃是同辈。” “那他如今在何处?” 魏听栏听得入神,不禁开口问道。 “听栏这孩子,听得认真,也问得好。” 松荇渡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冻结。 “死了,很多年前,战死了。” “与他们一同战死的,还有一人,名叫叶昭然,同样是你冷师伯他们的同门。” “那时正值‘万灵问道’秘境开启,你们林师伯因事外出,宗内便由冷秋香、熊阔海与叶昭然三人前往秘境,作为护法长辈维持秩序。” 松荇渡说着,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素白瓷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你们冷师伯无论去哪,总是随身带着自己的碗筷?” 三人彼此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确认。 确实如此,以往一同用膳时,冷秋香总是自备碗筷,他们只当是师伯个人习惯,甚至私下还玩笑说过师伯是“蹭饭自带工具”。 松荇渡用筷子轻轻敲了下碗边,发出清脆一声轻响。 “那是因为,当年在‘万灵问道’秘境之中,影障突然爆发,熊阔海与叶昭然为了护住冷秋香,骗她说要去取什么落下的碗筷,趁机将她支开,并以自身全部修为结下死印结界,将她护在外围。” 她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千钧。 “等到冷秋香终于破开结界冲回去的时候,连两位挚友的尸骨都见不到了,唯有破碎的法器和满目疮痍。” 饭桌上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辜竹生沉默良久,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师祖,这些往事与我们师尊又有何关联?” 松荇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枯败的梨花树,眼神变得深远。 “你们师尊在当年的‘万灵问道’中,同样失去了他最好的四位朋友。” 魏听栏望着松荇渡略显寂寥的背影,只犹豫了一瞬,便举步上前。 “师祖,弟子还有一事想问。” “冷师伯,还有我师尊,他们自此不再用剑,是否也同当年的‘万灵问道’有关?” 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他心底埋藏良久。 最初是从伶舟野那听来一鳞半爪。 他曾不止一次拦住伶舟野,不让他真的冲到师尊面前寻求答案。 是出于一种笨拙的保护,生怕触及师尊深藏的旧伤。 可此刻,站在知晓一切往事的师祖面前,他忽然无法再忍耐。 师尊身上有太多沉默的谜团,太多他看不透的沉重。 松荇渡缓缓转过身来。 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了一方素净的帕子,正轻轻拭过眼角。 阳光下,那细微的湿痕隐约可见。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低声道。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一提这些旧事,就总是未语泪先流。” 她停了停,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情绪已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难以化开的沉郁。 “当年,影障骤然袭来,灯灯不幸被一丝障气侵入手臂。事态紧急,若再不斩断,侵蚀心脉便是顷刻之间,是秋香亲手执剑,斩下了他那一条胳膊。” “自那以后,冷秋香便封了剑,此生再不碰触。她说,她手中的剑,斩过最不该斩之人,此后便再也配不起‘守护’二字。” 饭桌上落针可闻,连小灯笼都停止了摆弄头发,怔怔地听着。 “至于你们师尊为何也不用剑......” 松荇渡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魏听栏、辜竹生和奚枕。 “这须得由他亲自告诉你们。” “他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他的心结,只能由他自己来解。” 魏听阑垂下眼眸,胸腔中被一种酸涩的胀痛填满。 不必师祖明言,他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师尊封剑的背后,定然埋藏着一段更为残酷、更为绝望的往事。 或许,也与他那四位永葬秘境的朋友息息相关。 一片沉重的寂静中,奚枕的声音响起,轻声问道。 “所以,后山那一座座无名的坟茔,埋葬的便是当年死于‘万灵问道’的道友?” 松荇渡缓缓颔首,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与苍凉。 “是。他们大多永远留在了那片秘境之中,尸骨无存,姓名难觅,未曾留下一句遗言。” “那些坟冢之下,并无遗骸,有的只是衣冠,或是他们生前珍爱的一件旧物,甚至只是一捧来自秘境的黄土。” “是二十四桥,也是整个修真界,欠他们的一块碑。” 第143章 复活师尊 松荇渡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仿佛承载着数百年的重量。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鲜活明亮的影子。 “你们冷师伯也是从那个时候,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惜。 “你们现在看到的她,跳脱、闹腾,有时甚至有些过分‘活泼’,让初见她的人觉得无所适从,甚至觉得她......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师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继续道。 “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是凡间将军府的嫡出小姐,真正的金枝玉叶,自小在锦绣堆、绫罗丛里长大,父母兄長捧若明珠。” “生得又是雪肤花貌,明艳不可方物,加之修行天资极高,世间所有的偏爱仿佛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那样的环境,养出几分娇纵任性,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可她那时的娇纵,是带着光的,是鲜活的、讨喜的,像被宠惯了的猫儿,偶尔伸出爪子也让人觉得可爱。” “她身边总是围满了朋友,谁都愿意宠着她,让着她,喜欢看她神采飞扬、理所当然享受一切美好的模样。” “但那场变故之后,她亲手斩断了灯灯的手臂,更眼睁睁看着熊阔海和叶昭然为她而死,她却连他们的尸首都护不住。” 松荇渡的声音低沉下去。 “自那以后,她就像是把自己彻底打碎了,然后硬生生重塑成了另一个人。” “她觉得自己身上背着两条,不,是很多条人命。” “她觉得自己不配再像从前那样,只为自己恣意地活,更不配沉浸在悲伤里——那是牺牲了性命护下她的人,最不愿看到的。” “所以她要活,而且要活得比从前更开心,更灿烂,更吵闹,更要时时刻刻看起来都充满了生机。仿佛只有这样用力地‘活着’,才能对得起逝去的人。” “那夸张的笑声,那停不下来的手脚,那仿佛永远耗不尽的精力......底下藏着的,是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的负罪感和绝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