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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只会自愈的贴心的宠物。 他直到从谢家离开前,眼神一直死死盯在谢璇衣面上。 对方走后,知柳才连忙为谢璇衣披上厚重的外衣。方才他送沈适忻离开,一直穿着单薄的衣衫,前厅里有炭火烘着也就罢了,外面可天寒地冻着。 谢璇衣却像是被厚衣服压着一般,猛然卸下了力气,语气疲倦:“有劳了,倒也不必如此。” 他极少穿这种富贵又奢侈的氅衣,实在难以习惯,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惯了,突然有人要端上一桶清澈的热水护理他满手冻疮,反而会被灼伤。 恐怕那善人还觉得奇怪呢。 谁知一向听他话的知柳压下他的话头,声音低了下去:“主子,您穿着吧,过会还有得穿呢……” 还没等警铃大作的谢璇衣一五一十问清楚,阿春慌里慌张跑过来,一下子跪倒在石砖上,声响听着就让人心惊。 她还一个字没说出口,谢璇衣就已经猜透了。 天上的乌云终于禁受不住,星星点点落了些冰碴子,到低空便化成了水,小小的雨滴不轻不重落在他脸上,一片冰凉。 等三人赶回院子时,阿简正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搬着板凳就要往门口走,一脚深一脚浅,像是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连同着到地表连水分都留不下的雨雾一起消失在天地间。 房门的门槛真是有些高,阿简盯着已经有些模糊的木门槛,才发觉自己已经数不清上面的裂痕有多少条了。 力气将要用尽时,她控制不住歪歪扭扭倒下,恰好被两双手搀住了手臂,两双手都很冷,她昏沉着,却觉得很温柔。 谢璇衣抓着阿简的大臂,对方的体温烫得他心惊胆战,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阿简似乎已经断断续续发烧太久了,哪怕是请了大夫开了药,也并没有好转的症状。 他一面心乱如麻,一面指挥小姑娘们安置阿简。 他不能慌,他慌了,这些小孩只会更慌。 发热不断、咳嗽、甚至呼吸困难…… 谢璇衣脑子里过着阿简全部病症,开始回忆系统里有的内服药。 他小时候也经常生病,不说久病成医,基础的判断正确率不会太低。像她这样的,有极大概率会是肺炎。 “系统,”他趁着支开其他人的功夫,连忙问系统,“我的积分还剩多少。” “宿主:沈适忻;剩余积分:七点,评价:生活拮据。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赚取积分。” 听到积分尚有剩余,谢璇衣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帮我兑换一份消炎药吧,是五积分对吧?” 积分没了他还能再赚,起码先保住阿简的命。 谁知系统静默片刻,像是在清点什么。 半晌,谢璇衣听到温柔而无机的女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下来。 “宿主,为避免小世界异常,药品存放不得超过五件,您已存放数量到达上限,请及时使用或回收。” 他哪里有五件在外存放的药品! “你能帮我提示一下在哪吗,”谢璇衣手心冒汗,一片粘腻,心口也滞涩着,“不可能啊,我怎么会在外放药品呢。” 且不说他积分所剩无几,就算有,按他的性格,也断无可能随手乱放。 “宿主南侧,距离十八尺。” 谢璇衣依着方向转过去。 面前是侍女们存放个人物品的小柜。 谢璇衣直勾勾盯着柜子,心里的恐慌就像洪水猛兽,他几乎难以招架。 “主子,”阿简在他背后唤他,声音很小,几乎都能被雨声盖住,“阿简有话想和您说。” 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刺了一下,一时间连身体都定在原地,不敢想,更不敢听。 他短暂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对死亡的成熟教育,甚至第一次遇到死亡,就是他自己。 “你会好起来的,别多想。” 像是在欺骗自己一般,谢璇衣低低念着,回过神摸了摸阿简灼热的双手。 那双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像是从哪里续来几分气力,阿简慢慢直起身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如同生锈的机器。 “主子,阿简都知道啦,”她笑了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行泪很慢地滚下来,“您很好,比我爹娘都好。您不打我,还教我很多东西,那些精致漂亮的小药丸瞧着像是无价之宝,您也舍得给我。” 她嘿嘿一笑,咳嗽时牵出一条细细的血丝,“但是阿简骗了您,阿简的命太不值钱啦,所以一颗都未曾服用,全都放在小柜里了。” “虽然爹娘对我很不好,但我有点想他们了。” “主子,您以前讲过的、汪洋那一边的小鸟儿的故事,阿简已经猜到结局了。阿简不想让您做那只染红玫瑰的小鸟儿。” 她断断续续,像是一口气要说完一辈子的话,声音却越来越小,谢璇衣几乎都要听不清。 窗外一声惊雷,雪白的闪电划亮了房内的陈设。 阿简的呼吸声夹杂着肺的杂音,越发急促,又在触及了什么节点时慢慢弱了下去。 她慢慢转过头,用难得烂漫的小女儿口吻,像是在和谢璇衣讨价还价。 “主子,阿简能叫您一声哥哥吗?” “璇衣哥哥,明日阿简终于不用早期洒扫了,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长觉,睡到阿简滚进软绵绵的雪堆里。” “如果哥哥哪日偶然想起我,就去挖一捧新雪吧。” “那时候,阿简已经在泥土的水泽里了,哪里都能去,怎样都自由……” 雨还没停,却有什么已经逸散在雨里了。 北方冬季很少有雨,这一点谢璇衣早就知道,他曾经听下人说,雨多是好事,水汽充沛,便预示着瑞雪兆丰年,这一年会有很厚很厚的雪,来年会瞧见金黄金黄的庄稼田。 然而那个憧憬北国的、胆小又浪漫的姑娘,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第13章 天微微亮的时候,谢璇衣已经打点好阿简的后事。 没有惊动太多人,也不能惊动太多人,他这么隆重不合礼数,让谢父知道恐怕免不了一顿斥责。 他还需要仰人鼻息。 等到与阿简玩得好的几个姑娘哭累了,昏昏沉沉睡去,谢璇衣仍然毫无困意。 阿简的柜子里没什么东西,除去几身换洗的旧衣和日用品,还有刚领来的冬衣,她甚至还没怎么穿过。 除此之外,只剩下一只小匣子。府里的侍女都有,多是用来收纳碎银铜板,或放些主子赏赐的珠宝。 而她的匣子里只有药。 瓶装的、盒装的,谢璇衣拿起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将罐装的药倒进小瓷瓶里,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他站在床边,微弱的曦光已经能照亮房内部分陈设。 匣子里还有一沓宣纸,被人很仔细得用麻绳卷起来,连折角都罕见。 最新的一页上,还留着崭新的墨痕,满是少女心事。 初七。今日在小厨房里分到了一整块黑糖,和小冬敲了些品尝,甜丝丝的,晚些时候给主子做糖水用。 十六。阿春昨日听了主子讲行记,今日便问我以后想去哪,我说哪里都好,也得出得去才行呀。 廿一。近日风寒不见好,怕是没几日了,不过我看到了雪呢,已经够啦,剩下的,来世再说吧。 …… 最后一条是三日前,字体扭曲颤抖,却一笔一划格外清晰。 廿四。我不想要什么来世了,我已经比太多人幸福了。我希望主子也幸福。 谢璇衣捏着宣纸,力气格外轻,心跳声却比哪一时都要沉重。 仿佛是被人推进一只密闭的玻璃匣子,空气一点点稀薄耗尽,他听不见任何,也感知不到任何,只有一个悲怆的念想还在萦绕着。 只有在这一刻,宣纸的一角才晕开一滴深色的泪痕,冲淡了一旁试笔聚锋的细细笔触。 - 知柳代替了阿简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谢璇衣身后。 谢璇衣一夜没睡,在车里轻轻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听知柳核对礼单的内容。 在谢父对他的便宜弟弟失望透顶时,就嘱咐过他今日来送冬至礼。 谢润官职低微,却能住上远超同层次官员的宅院,全仰仗他那高嫁的堂姐谢瑜。 今日送礼的对象,恰好是堂姐手帕交的母家。 哦,也恰好是欺辱过他的那位钱二少的家族。 谢璇衣眼神从礼单上收回,抬眸间刻意忽略了这些经历。 没有在这些地方斤斤计较的必要了,总归只是数据而已。 谢润厚着脸皮,让他以堂姐的名义递拜帖,谢璇衣觉得可笑,却顺着他的意思照办了。 下人瞧了帖,又见来人,已经大致猜透了谢璇衣的目的,通报过后很快将人请进去。 钱大人倒是慈祥宽容,面带笑意地收了礼,还想留他用午膳,被谢璇衣婉言谢绝了。 他面上固然憔悴,却始终温和知礼,教人平添几分心疼。 见拗不过他,钱大人便不再多挽留,小叙片刻,便传了下人带他离开。 对方也没有几分真心实意,他想,还是少有来往好。 左右不过两步路,谢璇衣的手已经冻得发红,临了要上车回府时,他被那个最熟悉的人冷声叫住。 “谢璇衣,你到底发什么病,糊弄人也得讲分寸。” 谢璇衣抓着车门的手一顿,不禁有些想笑。 “分寸”这个词,在他和沈适忻之间被提起,不免有些荒唐好笑。 “草民岂敢,”谢璇衣将鬓边乱飞的发丝拢到耳后,兜帽上的绒毛随风颤抖,“过几日沈公子的生辰宴,草民没忘,公子莫要再在这些方面伤肝动火了。” 沈适忻在寒气里眯起眼睛,盯着他憔悴而苍白的面容,又瞧见垂头拱手站在他身后的知柳,冷嗤一声。 “不愿意与我做妾室,原来是死了姘头。装什么清高自持,想来是忘记那些摇尾乞怜当丧家之犬的日子了。” 一口气猛然冲上谢璇衣的胸腔,从鼻腔到肺里一片冰凉,喉咙里几乎翻涌着血腥气。 他猛然扯掉兜帽,第一次敢有对沈适忻怒目而视的胆魄。 一步一步,谢璇衣走到沈适忻面前,抬头紧紧盯着他:“沈公子,慎言。” 沈适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勾起唇角,不知是讥讽还是嘲弄。 “难怪穿得这么素。” “想要俏,一身孝,改日便叫那几个丫头也穿素衣。” 在这种语境里,代指的对象便变得具体而特殊。 谢璇衣的手在衣袖里攥紧又泄力,蹂躏着袖口处的布料,掌心鲜艳的血痕层层叠叠,他已经快要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就快了,没几天了,等到他完成了这个小世界的任务,他要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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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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