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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径直走到墙角,像拎起一捆待卖的柴禾,一把薅住了那个刚会蹒跚走路的小丫头——周晓余的胳膊。 小丫头被吓住,短暂的愣怔后,“哇”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哭声尖利得像刀子。 炕上的女人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把脸埋进怀里婴儿的襁褓,肩膀剧烈抽动,不敢抬头。 男人铁青着脸,粗糙大手如铁钳,任凭小女儿踢打哭喊,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出霉味弥漫的家门。 哭声被破烂木门隔绝,变得遥远模糊。门外,是等待的王婆子和一个牵瘦驴、满脸横肉的男人——陈老柱的堂哥。 三袋鼓囊囊、散发陈旧谷物气味的麻袋被卸下,丢在周家破败院子里,像三座沉默的坟包。 小晓余被粗暴地扔在驴背上,捆住手脚。驴子不耐烦地打响鼻。 她小小的身体颠簸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徒劳地扭头,望向那个越来越远、黑洞洞的家门。 门缝里,母亲灰败绝望的脸一闪而过,彻底消失。 她叫周晓余,多余的“余”。 她短暂人生里最后一点微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前方,只有黑山村陈老柱家那深不见底、散发着牲口圈和绝望气息的黑暗深渊。 从周家到陈家,就像从野外栅栏圈到了牲口棚,总归也不是人过的日子。 “赔钱货”,“多余娃”的称呼像鞭子抽打着她的灵魂。 灶台冰冷,她踮脚刚刚够到大铁锅;猪圈恶臭,她跳进去清粪堆;山道陡峭,她背起压弯脊梁的柴禾。 她的手指冻疮红肿裂口,脚板磨出厚茧,这样的苦日子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陈老柱那张被劣酒和暴躁腌渍得发紫的胖脸,是她头顶的阴云。 稍有怠慢,蒲扇大的巴掌就裹着风声酒臭呼啸而至,扇得她眼冒金星撞上土墙。 他打人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带着腐烂酸臭,比猪圈更难闻。 夜晚是她能短暂喘息的时候。 她蜷缩在冰冷灶膛后,借着将熄的微光,偷偷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被翻得散了架、边角卷曲的破旧《赤脚医生手册》。 那是前年村里处理废品,她像做贼一样从垃圾堆扒拉出来的宝贝,纸页发黄发脆,沾着油污,字迹模糊。 她不敢点灯,借着那点微弱的、跳跃的暗红火光,把眼睛几乎贴到书页上,贪婪辨认那些神奇的符号:骨骼、草药、针砭…… 那些线条和文字,像黑暗里悄然裂开的缝隙,透进一丝她本能渴望的光。 灶膛的余温烘烤着后背,前胸冰凉,冷热交替让她发抖,眼睛干涩布满血丝,视野模糊。 她用力眨眼,用冻裂的手指小心捻过一页薄脆的纸,“柴胡……退热……银针……止痛……” 她用气声,极其微弱地念着。 每一个药名,每一个穴位,都像一粒微小的火种,艰难地试图点燃她内心那片名为“多余”的荒芜冻土。 她想当医生,想救人,想证明自己不是“余”。
第32章 自由的味道,滚烫 黑山村的时间仿佛凝固,但灶膛后那点微弱的火种,固执燃烧。 周晓余开始想尽办法“偷”知识。 帮老会计晒草药,换来几本他孙子不要的旧课本;路过村小学,踮脚捕捉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像沙漠旅人渴求甘霖。 写在旧报纸边角、烟盒纸背面的歪扭字迹,放羊时用树枝在泥地划写的药方,深夜里对着冰冷灶灰无声的默诵……都成了她对抗无望的武器。 知识是凿子,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在她周身那堵名为“命运”的厚重石墙上,凿着洞,透出光,透出风。 得益于村长杨爷爷响应上面的要求,哪怕只是做表面功夫,她也有机会去考试了,这是她第一次可以自己做选择。 终于,一个闷热得喘不过气的夏日午后,一张盖着鲜红大印、薄薄脆脆的纸片,像挣脱牢笼的鸟,飞进黑山村,落在陈老柱积满油垢的破桌上。 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啥玩意儿?”陈老柱灌着劣酒,醉醺醺斜着眼,口齿不清。他捏起那张纸,像看符咒。 “医学院?”旁边堂哥凑过来,小眼眯缝辨认,“就是……就是出来当大夫!穿白大褂!开方子!赚大钱的!” 堂哥声音拔高,带着惊诧狂喜,“老柱兄!金凤凰!你他妈真买到金凤凰了!这‘余丫头’要变金疙瘩啦!” “当大夫?赚大钱?”陈老柱浑浊眼珠猛地亮起,爆发出贪婪的光。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牙齿,浓烈酒气喷涌而出。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被他当牲口使唤十几年的“赔钱货”,那张沾着灶灰、营养不良却清秀的脸,此刻在他眼里,镀上了闪闪金光。 “哈哈哈!好!好!”陈老柱猛拍桌子,震得碗筷哗啦响,“老子没白养你!这书,去念!”他仿佛看到村里人艳羡的目光,自己挺直腰板当老太爷的日子。 那点微弱的、名为“医生”的火光,在陈老柱贪婪的注视下,第一次被误认为是可以燎原的财富之火。 县城火车站,喧嚣如怪兽。 混杂着煤烟、汗味、廉价香烟和食物气息的空气粘稠燥热。 周晓余穿着洗得发白、浆洗干净的旧蓝布褂子,手里紧攥碎花布包袱。 包袱里是几件寒酸整洁的换洗衣物,和那份用油纸仔细包裹、视若生命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心狂跳,像揣了振翅欲飞的鸟。 自由的味道,滚烫。 “晓余。”温和声音响起,带着抚平喧嚣的宁静力量。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眸。张宴和,县医院的实习医生,她生命中第一个不把她当牲口看的人。 他们是在县图书馆医学专区认识的,她隔着玻璃窗贪婪看书架上的《人体解剖图谱》,他走出来,递给她一本《基础护理学》。 后来,他成了她唯一能请教的人,成了她贫瘠世界里唯一的光。 此刻,他穿着干净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手腕。 “路上小心,”张宴和声音温润如玉,伸出手,将一件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轻轻放在她掌心,“到了那边,安顿好就写信,祝你如愿当上医生,以后我就该叫你周医生了。” 周晓余低头,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铃铛,打磨得圆润光滑,流转着内敛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月光。 顶部系着细细红绳,铃铛内壁,刻着极细小的字:“仁心”。 “这是……”她喉咙有些发紧。 “我母亲留下的,”张宴和笑容带着羞涩,“不值钱,图个平安吉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等你毕业……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期许和温柔的光,比言语更明白。 周晓余脸颊瞬间烧红,她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住那枚小小的银铃,冰凉金属被掌心焐热。 她笨拙地、虔诚地将红绳系在纤细手腕上。 手腕抬起,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像山涧清泉,冲淡周遭嘈杂。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呜——!”悠长沉闷的汽笛撕裂空气,绿色老式火车如疲惫钢铁长龙滑进站台。 巨大铁轮摩擦轨道,发出尖锐“嘎吱”声,蒸汽机车头喷吐浓密白雾,带着硫磺煤灰气息弥漫。 “车来了,”张宴和声音提高,带着催促和不舍,他下意识伸手,轻扶晓余胳膊,帮她避开扛麻包的壮汉。 “快上车吧。” 汹涌人流像决堤洪水涌向车门,推搡叫嚷中,周晓余被裹挟向前。 她拼命扭头,穿过攒动人头和弥漫白雾,搜寻那白色身影。 “张医生!”喊声被喧嚣吞没。 隔着人潮烟雾,她看到了他。他踮着脚,白衬衫在灰蒙背景中格外干净。他也看到了她,露出安抚笑容,用力挥手。 “写信!保重!”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周晓余的心被暖流和离愁填满。她用力点头挥手,手腕银铃发出细碎急促的“叮铃”声。 她被推搡着挤进闷热、散发汗味劣质烟味的车厢,她一下扑到车窗边,急切抹掉玻璃上灰尘水汽。 张宴和将手放在玻璃上,周晓余愣了愣,也将手放在玻璃上,他们的手隔着玻璃重合在一起。 至少在掌心相贴时,他俩交织了出一段共同的命运,他俩谁也不再说话,都红了脸。 车窗外,张宴和身影缓缓后移。 他追着火车小跑几步,脸上笑容温暖,眼中闪烁水光,他再次用力挥手,嘴唇开合着,最后喊了一句什么,被火车轰鸣淹没。 “呜——!”又一声长长汽笛。火车猛地一颤,车轮沉重碾过轨道接缝,“哐当、哐当”巨响,开始加速。 张宴和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站台尽头白雾灰暗背景中。 周晓余脸紧紧贴在冰冷车窗上,泪水汹涌滚落,她抬起手腕,银铃安静贴着皮肤,温润微凉。 车厢剧烈摇晃,带着她,带着那颗被希望和离愁塞满的心,驶向远方,驶向她以为触手可及的新生和手术台。
第33章 火中缥缈的未来 回想起自己的大学生活,周晓余觉得像一场梦,她认识了各种各样的女孩,她们有自己的主见和野心,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未来还可以有这么多选择。 半年后,陈老柱的算盘珠子拨拉得山响,他那张被贪婪烧红的胖脸慢慢沉了下来。 “五年?”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垂手站在屋角、大气不敢出的周老爹,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要老子再等五年?!” 他手里的旱烟杆重重敲在桌沿,震得破茶碗跳了一下。 旁边陈老柱的堂哥凑过来,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算计:“老柱兄,五年……黄花菜都凉了!你都五十出头了,再等五年……还能抱上儿子不?再说,这丫头片子翅膀硬了飞出去,见识了外头花花世界,还能乖乖回来给你生娃?”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不如趁现在,生米煮成熟饭,先把根扎下。女人嘛,生了娃,心就定了。” 陈老柱的脸彻底黑了。五年!五年后他都快六十了,还能不能行都是两说,万一这丫头真在外头攀了高枝…… 他猛地灌了一口烧酒,劣质的辛辣直冲脑门,也冲垮了那点短暂的、被“金凤凰”迷惑的理智。 贪婪迅速被一种更原始、更急迫的恐慌取代——传宗接代,他买她,就是为了这个!夜长梦多啊。 他狠狠把酒碗顿在桌上,混浊的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不容置疑的蛮横:“还念个屁!你们给老子想办法!准备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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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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