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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空相山这边, 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 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 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 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阿真,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荣观真于是照做。 于是那哭声越发凄惨,恶妖们的低语愈加肆无忌惮。正在发生的暴行令它们血脉贲张,五脏六腑中流动的愤怒几乎将理智焚毁殆尽。 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质问他:你疯了?也有人赞许:你本该如此。有人劝他:你要不要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还有人在一旁隔岸观火: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哦。 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也会死的。 是吗?那倒也好, 荣观真想,他恐怕早就死了。 若要在此分别,还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 . . 不知多久以后,香界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安静极了,脑海中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荣观真茫然四顾,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只是视野范围内照旧充斥着艳红。 红究竟是时妙原的衣服还是他的眼睛?荣观真低下头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大脑断线了一瞬。 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妙原紧闭着眼睛。他浑身乱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也许是吊坠,也许是耳环,不知具体哪一件首饰划破了他的耳朵。他脸上血泪纵横,身下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抠着树干,十根手指头全都鲜血淋漓。 他注意到荣观真的变化,微微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阿真……你……” “你弄得我好疼啊。” “……妙妙?” 荣观真后知后觉地慌了神。他跪下来,想把时妙原抱到怀里,又怕再弄伤了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我这是……我做了什么?” 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帮时妙原疗伤。 “对不起妙妙……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荣观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没想到,我刚刚有点慌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马上把你治好!” 柔光不断明灭,大多数伤口愈合之后,时妙原颤抖着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我真的要走了。”他说。 荣观真愣住了。 “你还要走?”他呆呆地问。 “让开。” 时妙原推开荣观真,胡乱把衣服扯好,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院门。 “我要去净界山找穆守。山神易位,会有大灾,我不能让他出事,他爹是我杀的,我得对他负责。” 他给的还是先前那套说辞。 荣观真脱口而出:“你不许去!” 时妙原回头望了一眼,荣观真霎时间只觉血脉倒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时妙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喜悦,没有怜爱。没有嗔怪和佯怒,只有浓浓的失望。 “我想去哪就去哪里,你今天就算把我弄死在这里,我还是会离开。”时妙原缓缓说道,“翅膀长在我身上,你又不会飞,你管不了我,你也没资格管我。” 荣观真彻底慌了神:“是我错了,你不要去净界山好不好?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可那里是我仇人住的地方,你到那去,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时妙原脸上的失望更深了。 他问:“你刚才强迫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荣观真一阵嗫嚅。 时妙原接着问:“你骗我你不会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离你而去?” “……” “你邀请小霞来赴宴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曾期待过,她会替你当刽子手?” “妙妙……” “你把假三度厄带在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我坏你好事的对吧?你让菩提果去找穆守,就是看我支开了他,生怕他错过他父亲的死状没错吧?你在食物里下药,就是为了让我没法阻止你杀人,荣观真,你真是好有本事啊,你在我面前对天发誓的时候,有设想过最终动手的会是我?!” 时妙原微微仰头,他脖子上的淤青没消,脸上满是疲惫和荒唐。 “虚以委蛇,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不择手段。”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些说的都是你。” 荣观真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混账!”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觉得……你也不是非得亲自去帮穆守对不对?我承认我今天有问题,我不该骗你,但是你就算要去,你要在净界山待多久呢?三五天,还是一两年?……再过两个月就到我的生辰了!你要让我一个人过吗?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可以吗?你到那时会回来吗?你要多久才会回来啊?你,你不是说过每年生身祀都会陪我一起过的吗!” 荣观真越说越绝望,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请求。 “记得,所以我给你备了礼物。”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是你的神像,我自己雕的,就放在藏仙洞里。这段时间我总避开你去别处,就是想尽快在你生辰前完成。” “其实,我早几个月前就刻得差不多了,唯一就是脸有点不满意。穆守擅长雕刻,所以我才会请他来掌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他去藏仙洞的。” 荣观真冲上前去,时妙原反手一团炎焰,将他逼得跌坐到了地上。 “我本来想保持秘密,等你生辰那天再把礼物送你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时妙原说。 荣观真张了张嘴:“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藏仙洞……” “因为我想让闻音看看你。”时妙原说,“我之所以会把它放去藏仙洞,一是想给你娘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二就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那里。” 他望着在地上发抖的荣观真,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能恐惧藏仙洞。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你在那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但这是你的山,你是山的主人,你需要对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负责。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不,不是的。”荣观真不断摇头,“你不是过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里是你的家……” 时妙原打断了他:“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已经被毁了。这些年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我不会在净界山逗留太久的。等帮穆守处理好后事,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自由游历,那座雕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砸碎了吧。”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比现在更真诚一点。” 直到时妙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荣观真也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颗小杏子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这是多年以来,这棵树第一次结出果实。 荣观真看着地上青青瘦瘦的杏果,发疯似地冲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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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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