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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来晚了。 从香界宫到觅魔崖,从蕴轮谷到海阳峰,他几乎把整座空相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时妙原的半点踪迹。 . . 天快黑了。 时妙原走得很慢。 一开始,他还勉强能飞,故而得以在日落前离开了空相山的地界。 在空相山与净界山之间,有一片巨大的针叶林。常青之树在雪风中左右摇曳,他想起多年前他来这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月色下向荣观真送出了一枚他精心挑选的羽毛。 往事浮上心头,他缓缓降慢速度,勉强算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下得不大,气温却已经逼近零度。这场倒春寒从北方始发,不到半天就席卷了整片大陆。 候鸟们匆忙南下,仅凭一层薄薄的绒羽根本抵不过突发的寒流。死在风雪中的鸟儿不计其数,它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绿叶才发了新芽,可隆冬为何卷土重来。 时妙原勉强走了几步,终究是力不能支,脸朝下倒在了雪地里。 “唔……”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姿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舒适。 直到背后铺了层薄薄的雪,他才勉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想吐。 他拿手指抠了抠嗓子,什么也没挖出来。 好想吐。 好恶心。 好难受。 他一直在想起穆元沣。 穆元沣的脸,干巴又丑陋。眼睛滴溜圆,瘦得皮包骨。 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因为头断得突然。他的骨头比铁还硬,有一枚黑羽被他的颈骨蹦出了好几米远。 他…… 他。 他又杀生了。 时妙原干呕不止。 他明明已经把手洗干净了,指缝里却还是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一蹦一蹦地跳,他抬起手,那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心脏。 心脏消失了,他跪在地上不断挖着喉咙。雪地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幕即将降临,平常到这个点天应当已经全黑。今天情况特殊,太阳死死地扒在山头,它好像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死活也不愿离开人间。 时妙原再度栽倒在雪地中。夜色攀上他的指尖,他支起眼皮,对那依依不舍的日光说: “哥……” “唔,咳。哥……哥哥,哥哥。” “我好害怕。” 他闭上眼,眼泪一粒一粒洇入白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哥。” “他们又要来了。” “我不想回去。” “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可他……可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时妙原。” 头顶传来无机质的声音,时妙原瞬间如坠冰窟。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不止一个,恐怕有一大群。他沉浸在恐惧之中,竟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说话声熟悉又遥远,许久之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天彻底黑了,他的噩梦卷土重来。 “站起来。” 那“人”对他说道。 时妙原当然不敢怠慢。他努力撑起上半身,膝盖打着颤曲了起来。可他不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站直,只能半跪着坐着,摇摇晃晃,前仰后合,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听从训话。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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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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