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人却像是全然没看见他这濒死挣扎的惨状, 又或是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他目光扫过这密室,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某种计划被打扰的惋惜。 然后, 他转过身,似乎就要如同来时般离去。 南宫寻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人即将离去的身影拼命挣扎着。 或许是他弄出的这点微弱动静,终究还是传入了那人耳中, 已经走到窗边的少年脚步终于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垂下视线,落在匍匐在地挣扎如蠕虫般的南宫寻身上,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或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半蹲下身, 将手里那东西放进了南宫寻摊开在地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 如同融入晨光般消失在了窗口之外,只留下窗外灌入的, 愈发清冷的晨风。 南宫寻僵在原地,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手心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冰冷的,看起来很干净, 与他周身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的东西。 那是一块……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将它塞进口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咀嚼吞咽。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到那扇窄小的窗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就这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的深夜,那熟悉的声响再次从窗外传来。 他抬头,就见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窗台上。 少年就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看向蜷缩在窗下、比几天前更加形销骨立却依旧睁着眼睛的南宫寻:“你还活着。” 南宫寻仰起头,用月落族的语言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三天的问题:“你是……神吗?” 少年略微偏了偏头,浅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 他似乎对月落语并不十分精通,但只是思忖一瞬,便用月落语流畅回答:“不是。” 他顿了顿:“你的族人告知我,你是他们之中地位最尊崇者。”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敬畏,也没有轻慢:“我的人马暂驻于此地不远。眼下我需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南宫寻听懂了他的话,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少年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拒绝的讶异或恼怒,仿佛早已预料到各种反应:“若你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可许你一个承诺。” “此诺不限时日,无论将来我身处何位,只要力所能及,必定践约。” 南宫寻从来没有接触过月落族以外的人,对于“军队”“帮助”“承诺”这些词背后的复杂含义,他并不完全明白。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你需要……什么?” 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食物。干净的水源。”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最基本的需求,然后略微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以及,足够我率众北返的资财。” 南宫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可是我……没有钱。” 少年并未露出失望或焦急的神色,只是微微偏首,浅金色的眼眸审视着他,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问:“那么,你有什么?” 南宫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 话到嘴边,一股恐惧却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了,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并不存在的唾液,竭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肯定一些:“……你要的,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助我成为月落族真正的‘圣子’。” 自那天之后,少年依照未言明的约定,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窗台,带来一些清水与食物,放下即走,从不逗留,也绝不多言。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供给下,南宫寻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日。 到了第十日,当奉命前来查验圣子是否已在净化中死去的族人,忐忑地推开塔顶石门时,他们惊愕地发现南宫寻还活着。 自此再无人怀疑,他就是月落族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子。 他们再一次狂热地将他簇拥上王座,匍匐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有人牵来族中最健壮的牲口,甚至有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献祭在他的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句虚无的祝福或承诺。 南宫寻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鲜血与生命被轻易地奉上,心中最初的那丝恐惧,早已逐渐扭曲变质。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的表面这样平静淡然。 他看着这些口口声声奉他为神、却曾将他推入绝境的族人,只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个深夜,南宫寻照旧看着准时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易对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询问对方自身的事情:“那里……会比月落还要好吗?” 少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从窗口离开,他沉默了片刻,浅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我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笔足够的钱,来扩张我的军队。” 南宫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月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再次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过多次的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而少年的回答也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干净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行。” 在被又一次拒绝后,南宫寻感到一种陌生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少年却没有回答。 南宫寻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手指,在那一刻,他那颗一向感知迟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涌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想将这个人留下,一直,一直留在身边,留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 可是,对方的眼中却从来没有他的身影,他总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南宫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执着。 他以为这样沉默的陪伴与交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帮助少年达成目的,或者少年找到其他途径。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还很多。 直到有一天,少年再次出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物就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明天要走了。” 南宫寻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走?去哪里?” 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母亲死了,她留给我的弟弟还活着。我要回去救他。” 南宫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可是……”南宫寻试图抓住什么,“你还没有得到足够北上的钱财……我还没有帮到你……”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少年面上依旧看不出多少焦虑或遗憾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非绝境。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阻碍,总是会思考解决的办法,然后付诸行动,从不沉溺于情绪。 可南宫寻却深知,如果这一次,他帮不上对方任何忙,如果他就这样让对方空手离去……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少年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明的天色:“就这样吧,再会。” 他起身,身形微转,便要如同过往那样,顺着窗台离去。 南宫寻望着那道即将再次消失于晨光中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朝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能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可以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国都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身,浅色的眸子重新看向南宫寻,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什么?” 就在这目光下,南宫寻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族人狂热扭曲到近乎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的祭坛,冰冷的王座,还有自己这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颤抖:“明日……你带着你的军队过来。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份讶异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南宫寻的心脏,让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长久以来被当作工具,被恐惧与厌恶包裹的灵魂,仿佛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影响,甚至能留下这个人的筹码。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而你……履行你的承诺。” “杀了他们。然后……带我走。” …… “再后来,”南宫寻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开尘封的过往,“我在他身上种下了牵丝蛊。我骗了他。我告诉他,这是族人对他的诅咒,源于他不洁的野心与外来者的身份。” 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