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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见状,谢纨原本还提着的心登时一松。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算了,算了,既然是寻常投宿的客人,那便该好生招待。 他将疑虑抛开,迎上前笑道:“客官要住店是吧?好说好说,楼上直走,左手第一间便是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客官还有什么需……” “我饿了。” 男人再次开口截断他的话:“我要用饭。” 谢纨笑容微僵,只好解释:“客官,我这店歇业好些天了,米面菜蔬都不齐全,实在没有现成吃食……” “你去做。” 男人第三次打断他,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看了过来,那目光有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落在谢纨身上。 “做什么都行。” “……” 谢纨被这理直气壮的使唤噎得一时无言,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也罢,开门做生意,客人最大,何况还是住店的客人。 “那好吧。” 他转身朝通往后厨的窄门走去,临掀开布帘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大堂。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追随着谢纨的身影,一瞬不瞬地望过来。 他定了定神,引燃灶火,烧热油。 接下来该做什么菜呢? 若论他的拿手菜,那倒是不少,都是他经过反复试验、自认为掌握了精髓的“得意之作”。 只可惜,这些“得意之作”的赏识者,似乎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歪头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了,前几天他不是刚琢磨出一道新菜式么?虽然阿兄和店里的客人都不肯尝,但他自己私下试吃时,明明觉得……嗯,颇有新意。 想到这里,谢纨精神一振,立马将袖子往上撸了撸,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不多时,他端着一碟热气腾腾,颜色略显微妙的菜肴,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男人依旧坐在原处,仿佛自谢纨离开后便未曾移动分毫。 此刻,他微微垂下眼,目光落面前的盘子上,面上毫无波澜,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谢纨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期待。 这可是第一位主动要求品尝他手艺的客人,他可得好好听听食客的反馈,记在他的小本本上,下次定能改进! 他屏住呼吸,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男人,然而等了半晌,对方连指尖都没抬一下,丝毫要去拿筷子的意思。 谢纨忍不住了,喉结动了动,小声提醒:“客官,这菜再不动可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依旧没有去碰筷子。 闻言,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纨被热气熏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上:“我听闻,这店里的餐食,皆是老板你亲手烹制。” 顿了顿:“除我之外……可还有别的男人,尝过你做的饭?” 他这话问得实在莫名其妙,谢纨心道,什么叫“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就不行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服他动筷子。 谢纨生怕他不吃,于是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吹嘘道: “客官,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只是男人,姑娘也喜欢。不是我跟你吹,就凭我这手独家厨艺,能把方圆十里、不,百里内的漂亮姑娘都吸引过来!你信不信?” 他洋洋得意:“你在这住下,等天气好了,风沙停了,你就在旁边瞧着。我这小店,平时那可是座无虚席,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姑娘家,热闹着呢!” 谢纨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亮,洋溢着一种“看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单纯得意。 于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男人在听到“漂亮姑娘”“座无虚席”时,那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更沉了几分。 接着,在谢纨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男人动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竹筷,稳稳地夹起盘子里一块裹着浓稠酱汁,形状略显可疑的食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谢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生怕对方下一刻就皱眉作呕,甚至破口大骂的场面都在脑子里飞速预演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只是平静地咀嚼了几下,喉结轻轻一滚,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面部肌肉连一丝多余的抽动都没有。 谢纨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他就知道,他的厨艺肯定是有进步的!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怎么样?客官,味道还过得去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哪里需要改进的?”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宛如没听见他的追问,又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就这样,他不紧不慢,一口接一口,竟将整盘菜都吃了下去。 谢纨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狂喜,几乎鼻子一酸。 这一刻,面前这位陌生客人在他眼中瞬间高大起来,最初因对方突兀出现而产生的警惕与都消融了大半。 他有些急切道:“客官,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还是……” 下一刻,男人径直站起了身,动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淡淡抛下一句话: “烧桶热水,送上来。” 谢纨:“……” 他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看着那道已然踏上楼梯的黑色背影,只好失落地“哦”了一声。 …… 屋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堂下光线隔绝。 未燃烛火的室内一片漆黑,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木质气息,混合着常年经曝晒与风蚀后特有的味道。 男人在门边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随后,他才缓步走向屋内唯一的小桌,拿起火折,擦亮。 “嗤”的一声轻响,幽微的火苗跃起,昏黄的光芒晕开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 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是新换的,浆洗得干净挺括,但细看之下,褥面上仍留着几条不甚明显的的压痕,像是曾有人在此和衣小憩过。 男人的目光在那压痕上停留了一瞬。 他慢步走上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浅淡的凹陷,随后抬起眼,视线移向靠墙的木架。 架子上,随意搭着一件雪白的丝绸内衫,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分明是男子的贴身衣物。 它似乎是被主人随手搭在那里,而主人也一时忘了将它取走。 男人直起身,走到木架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缓缓捻起那件内衫的一角,细腻的丝绸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他一点点将其攥入手心,收拢手指。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将鼻尖深深地埋进了那团柔软雪白的织物里。 一股无比熟悉的,清浅而又独特的气息,骤然涌入鼻腔。 那味道仿佛带着体温,穿透了数百个日夜的分离与阻隔,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一路窜进四肢百骸,激得他脊背绷紧,小腹骤然窜起一股灼烫的热流。 男人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双此刻看起来形状颇为普通的漆黑眼眸,却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锐利如出鞘的刃,沉黯如不见底的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日前看到的景象,那人眉眼弯弯,置身于一群年轻女客之间,言笑晏晏。 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泻着温暖光泽,整个人鲜活明亮得刺眼,全然沉浸在喧嚣与追捧中。 还有在酒馆幽暗角落里,他与那个西域少年挨得极近,低头私语,眼波流转间带着毫无防备的亲近与笑意…… 一幕幕,鲜活刺目。 他在这里过得神采飞扬,轻松恣意,丝毫没有想起任何事。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惊心动魄过往,以及自己这个他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都从未在他的生活里存在过。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里衣,在光滑的丝绸表面捏出道道深重的褶皱。 当真是…… 惯会招蜂引蝶。
第111章 谢纨拎着热水桶, 慢吞吞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才想起楼上那间唯一能住人的屋子,平时都是他自己偶尔小憩用的, 里面还有着他的东西。 方才他光顾着烧水,竟忘了先上去收拾。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提高声音:“客官, 热水来了。”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谢纨等了几息,又敲了敲,重复了一遍。里面这才传来简短的两个字,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进来。” 谢纨推开门。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出桌椅的轮廓。 那男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看着窗外,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谢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拎着水桶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将热水“哗啦”一声倾倒进去, 蒸腾的热气立刻氤氲开来。 “客官,水备好了。这边夜里寒气重, 您记得趁着水热快些洗,不然一会儿热气就该散了。” 他放下空桶,转身想去收拾自己留在屋里的几件私人物品,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墙边的木架,却不由得一愣—— 架子上空空如也。 咦? 他明明记得, 之前顺手把一件换下的内衫搭在那上面的,难不成记错了?已经收走了? 正愣神的功夫,身后那个颇为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事?” 谢纨回过神,连忙道:“哦哦,没事了,我这就出去。” 他狐疑地又朝空荡荡的架子瞥了一眼,心里依旧带着疑惑,却也不好再停留。 他拎起空桶转身往外走,手刚搭上门闩,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再烧一桶。稍后我要换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你时,立刻上来。” “……” 这理所当然的使唤语气实在算不上客气。 谢纨忍不住暗暗攥了攥手,忍了又忍,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闷闷地“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唉,今晚想早点歇着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 他拎着桶下楼,回到后厨重新生火烧水,等第二桶水烧好,又将店里前后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回到空旷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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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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