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介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次对谢不为拜道:“请谢公子务必遵从!” 咳嗽声始终不停,冯介只得仰首看去,车帘虽合,却仍随雨气摆动,不定的缝隙间,谢不为微微抬眸,眼尾泛红,眼中冰冷。 下一瞬,骏马扬蹄,绕过了在暴雨中狼狈不堪的冯介,车轮激起水花,驶入宫门。 张邱终于等来了谢不为。 他连忙领人撑伞上前迎接,但由于雨势实在猛烈,纵使马车与殿外回廊相隔不过十余步,谢不为的半边身子还是湿了个透。 “哎呀,是奴的疏忽......” 谢不为阻止了张邱的请罪之言,眼帘微垂,呼吸滞重:“无妨,我正有沐浴更衣的打算。”又稍稍侧首,看向正殿,莫名沉默了一瞬,再道,“暂勿惊动殿下,再有劳将我的箱子取来。” 张邱双眉微皱,略有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内侍引谢不为去往侧殿沐浴,又在取来箱子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侧殿之内水汽缭绕,不过片刻水声后,谢不为便从浴池起身来到了更衣镜前。 他并未选择宫人备好的衣饰,而是打开箱子,取出了谢翊为他准备的及冠之礼——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 谢不为没有犹豫,换上了在三个月之前就该穿上的深衣,只是在对镜束发之时,无端停下了动作。 澄明的镜面映出了他如瀑乌发上的淡淡光泽,映出了那一条细细的长辫,也映出了那一颗剔透的红玉。 那日过后,谢不为便一直保持着这条细细的长辫。 纵使并不符合汉人的习俗,也并不方便——每当束发之时,头发总是会因为这条长辫而被篦子扯一下,每次梳洗过后,又总要拆掉再重新编起来——但是谢不为却一直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可在此时,在长久的停顿之后,谢不为便毫不犹豫地抬手拆下了那颗红玉,拆开了这条长辫。 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手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已然卷曲的长发绕过他的指间,垂在他的脸侧。 谢不为不自觉抬首望向了镜子。 水雾朦胧,如轻纱覆眼,却还是没有遮住其中远比泪水沉重的哀恸。 殿门开关轻响。 守在门外的张邱立即回身,欲趋前侍候,然才行一步,便怔愣原地。 彼时天昏雨重,万物皆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谢不为一身赤红深衣庄重,却如火一般点亮天地,青玉发冠端雅,却如清风一般驱散污浊。 长发高束,有几缕垂落肩头,恰有风起,吹动碎发飞舞,更是风华无双,摄人心魄。 “张常侍。”谢不为走近张邱,微握的手掌稍展,“劳烦张常侍将此物复原......” 他再次沉默了一瞬:“......送到,谢府。” 张邱心神即凝,垂眼所见,是一颗红玉与一颗金珠。 ——正是太子生母的另一只耳坠。 随着满身玉佩泠泠清响,谢不为缓缓步入正殿。 天色愈沉,谢不为身上深衣与玉冠的光芒却愈显,甚至令坐在正案之后的萧照临都晃了神,一直到谢不为站定案前,展袖伏拜之时才回过神来。 “拜见殿下。” 萧照临连忙起身,绕步案前,半搀半抱起谢不为,并一扫先前颓唐,语调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而复得之喜:“卿卿!卿卿你回来了!” 发冠玉簪两端的水蓝丝绦轻轻擦过萧照临脸颊上的伤口,却引得萧照临展眉轻笑:“怎的想起穿如此礼服。”语顿又道,“美则美矣,就是繁琐太过,易积暑热,你身子尚未大好,还是先行换下吧。” 说着,便垂手欲解谢不为腰间锦带。 却被谢不为侧身避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咔嚓”一声——像是一枚石子砸破了平静的水面,也砸碎了萧照临堪堪粉饰而出的太平。 “殿下,臣......” “卿卿!”萧照临手臂微颤,转而揽在谢不为腰间,引着谢不为坐回案后。 继而另手翻开案上纸页,急切道,“卿卿,我们去避暑吧,我方才查阅过了,去南郊林园、去会稽庄子、去永嘉行宫......” “殿下。”谢不为轻轻握住萧照临胡乱翻阅纸页的手,却并未看向萧照临的双眼,只垂眼轻声道,“听我说好不好。” 萧照临一怔,但旋即侧身按住了谢不为的双肩,再次急切地抢白道:“这些地方你都不满意对不对,那我们可以再挑,不在扬州也好,江州、豫州、徐州......哪怕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他按着谢不为双肩的手愈发用力,甚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现在就去!等入秋了再回来......” “景元!”谢不为终于扬声打断了萧照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压不住此刻言语中的颤抖,“不要这样......” 谢不为在今日第一次仰首直视萧照临的双眼,他的眸中似有暴雨冲刷过的痕迹: “我们......不能再逃避责任了。” 萧照临怔愣了一瞬,眉头轻皱,似很是不解:“责任?” “我出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北伐。”谢不为神色凝重,“景元,北方局势已迫在眉睫,如若再任陛下与庾氏施为,北伐之业焉有再启之日?” “可这些都与你无关!”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我亦有责任,而这份责任,我已经逃避得太久了,自叔父离开后,我便任由自己躲在东宫的高墙之中,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了,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萧照临忽然转身,扬手挥落案上一切陈设,瓷碎玉裂之声比殿外雷鸣更令人心惊。 他死死咬着牙:“你说责任,你说不要逃避责任,可你难道不曾想过,我从未逃避过哪怕一天的责任吗?” “自我被选为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是皇帝手中与世家争斗的棋子、是袁氏手中与皇帝博弈的筹码。”萧照临讽刺地笑了笑,“可能也是一些人心中未来的明君。” “我有时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成为棋子、筹码和一些人心中的希望的吗?”他连连失笑,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得艰涩,“是的,这就是我的责任。” 闪电再次划破了昏暗,萧照临的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 他转过身,牵住谢不为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笑意支离:“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照临哑着声:“但你却说,要离开我,要为了承担责任离开我。” 不知为何,谢不为竟不敢再看萧照临的眼睛,他匆匆垂下了眼,双唇紧抿。 殿外乍有狂风起,甚至穿过了门窗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人影散乱,呼啸之声让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刺耳。 突然,叮当一声,头上簪钗掉落,谢不为下意识想要俯身去捡,可身形才动,却被萧照临倾身压在了案上。 迅猛的动作令萧照临呼吸不稳,连带着晦涩的爱恨一并搅乱在他黑沉的双眸中。 他摩挲着谢不为咽喉的位置,目光愈来愈暗:“卿卿,我只问你一句——” “你究竟,爱不爱我。”
第203章 极度偏执 殿外依旧暴雨磅礴, 铺天盖地的雨声模糊了萧照临的声音,可那句质问,却能透过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一寸一寸缠缚住谢不为的心脏。 ——爱不爱? 谢不为此时此刻无比确定, 这个问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当然爱萧照临。 在谢翊离开后, 他之所以躲入东宫, 除了为了逃避他暂时无法面对的时局之外,也是因为,在那时, 只有萧照临能给他安全感; 在得知萧照临射伤孟聿秋后, 他立即不顾一切前往孟府, 也并非只是担忧孟聿秋的生死安危, 还因为,他知道, 只有孟聿秋无事, 才能挽回萧照临造成的死局; 在冯介传袁大家之令,命他要以“不爱”之名逼迫萧照临放手的时候, 他无言拒绝, 更是因为他根本做不到伤害、践踏萧照临的感情, 便纵使将红玉、金珠摘下, 意图用“责任”说服萧照临, 也不舍归还。 可是,可是...... 他知道萧照临也爱他,却从未预料过, 萧照临会因为这份爱,陷入极度的偏执。 ——他便不能回答。 不爱,会直接伤害萧照临;爱, 会让萧照临更加偏执。 这一切,也并非无迹可寻,正如萧照临所说,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被一群人托举着活下去,所以,他会比常人更加在乎爱,更加在乎得到爱、拥有爱。 在茫然的无措中,谢不为垂在案上的手,触到了滚烫粘稠的烛泪,可痛的,却并非指尖,而是心头。 “你在犹豫什么。”案旁的烛火摇曳渐息,仿佛湮灭于萧照临晦暗的双眸,可其中,谢不为的倒影却愈发清晰。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萧照临摩挲谢不为咽喉的指腹一顿,随后,轻轻抚上了谢不为的脸颊,声调刻意温柔:“是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才如此犹豫不决。” 他扬唇笑了笑,低声诱哄,可眼中的泪水却擦着谢不为的鬓角无声滴落:“只要你说爱我,明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谢家、东宫、哪怕以后的皇位......” 萧照临的声音突兀地中断——是谢不为闭上眼,微微偏过了头。 明明动作微小,却彻底斩断了萧照临脑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怔怔地盯着谢不为,许久许久,突然,他猛地捏住了谢不为的下颌,强迫谢不为转回头,声音低沉,怒海翻涌,却偏偏笑着:“看我——” 谢不为长睫一颤,却没有睁眼。 萧照临一怔,声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晦涩:“为什么不看我!!” 他忽然双手撑在谢不为的两侧,俯身逼近谢不为的脸庞,胸腔起伏剧烈,遮挡住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光线。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谢不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我一眼有那么难吗?说爱我有那么难吗?!” 泪水顷刻如暴雨,从萧照临的眼中落下。 他突然沉默了一瞬,双臂却在微微发抖,声音起初如呢喃:“哪怕,骗骗我呢......” 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崩溃,到最后,几近嘶吼:“哪怕真的不爱我......” “为什么不骗我!为什么不骗我!!哪怕你不爱我,只要你骗我一下,我就会信啊!” 谢不为终于睁开了眼,双眸也已是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依旧出不了声。 萧照临再次怔住了。 “轰”的一声,巨雷炸响,余声隆隆,一时之间,殿外躁动不断,是有人不停地惊叫躲藏。 可,萧照临却动也未动,仿佛未闻任何声响。 片刻后,他于嘈杂声中安静地直身,像是放弃了继续向谢不为追寻一个答案,然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6 首页 上一页 2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