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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几张拼在一起的旧木桌，桌角缺了块，用布条缠了几圈。 三四个孩子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毛笔，却没写字，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见萧北和萧南进来，瞬间闭了嘴，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神里藏着好奇，还有点怯生生的探究。 萧南被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往萧北身后躲了躲，指尖攥着萧北的衣角，声音压得又轻又慢，模仿着原主的模样：“北哥……”他垂下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故意放慢了动作，像只刚被拎到陌生地方的小兔子。 “别慌。”萧北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这时，里屋走出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卷用麻线装订的书——是苏先生。 苏溪见了两人，温和一笑：“来了？快坐。”又转向桌边的孩子，语气依旧轻柔，“都回座位，该练字了。” 孩子们乖乖应着，走回座位时，还忍不住回头瞟萧南。他们早听苏先生说，今天会来个“大哥哥”一起学，却没料到这大哥哥看着这么文静，眉眼白净，站在萧北身边，不像村里扛锄头的后生，倒像苏先生书里画的“书生”，只是眼神里总带着点慌。 萧南跟着萧北在空着的木桌旁坐下。苏先生把那卷书放在他面前，书页边缘卷了角，上面印着《千字文》，字是手写的，笔画间带着点颤——是苏先生自己抄的。 苏溪又递过一支削好的毛笔，笔杆上裂了道小缝，用胶水粘过：“你先从简单的字练，不用急。”说着，拿起毛笔，在裁好的糙纸上写了个“人”字，笔锋有些滞涩，却是工整的，“先照着写，握笔不对我再教你。” 萧南捏着毛笔，指尖故意微微发颤。他穿越前练过书法，可此刻却要装作“第一次握笔”的模样——手指僵硬地勾着笔杆，刚落下笔，就故意让墨汁晕开，“人”字的撇画歪歪扭扭，像条蜷着的小蛇。 桌旁的阿砚瞥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怕被苏先生说，连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轻轻抖。 萧南的脸“唰”地红了，不是真的害羞，是演出来的。他慌忙抬头看萧北，眼神里装着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北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轻轻调整握笔姿势，声音放得极柔：“别急，手指放松些，笔杆要立稳。”又转向阿砚，眼神淡了些，却没呵斥：“你刚学写‘人’字时，撇画还拐了个弯呢。” 阿砚脸一红，连忙低下头，握着毛笔假装练字。 苏先生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最边上的孩子身边，指着糙纸上的字轻声讲解。 萧北按着萧南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人”字，萧南故意放慢了力道，跟着他的动作走——这次的“人”字虽不算好看，却比刚才端正了些，撇画舒展了点，捺画也稳了些，像个站得摇摇晃晃的小人。 “这样就好。”萧北松开手，声音里带着点夸赞。萧南看着纸上的字，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头冲萧北浅浅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演得像真的因这点进步高兴似的。 没等这“高兴”持续多久，阿砚忍不住小声问：“大哥哥，你多大啦？怎么现在才来学呀？” 他胆子最大，见萧南“脾气好”，凑过来时，指尖还沾着点墨汁，在桌边蹭出个小黑点。 萧南心里清楚该怎么答，却故意顿了顿，才低着头，手指抠着糙纸的边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十九。”连“岁”字都省了，演足了原主的讷言。 “十九？”阿砚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没控制住，引来了其他孩子的注意，“比苏先生还大呢！先生才十八！” 这话一出，屋里的孩子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像撒了把碎珠子。 萧南的头埋得更低，耳朵尖故意憋得发红，手指攥着毛笔，指节泛白——这不是真的慌，是在演“被笑慌了”。他知道十九岁学识字确实扎眼，可原主的“傻子”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此刻越“窘迫”，越不容易被怀疑。 “阿砚。”萧北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算严厉，却带着点不容置疑。阿砚立刻闭了嘴，吐了吐舌头，坐回座位时，还偷偷瞟了萧南一眼。其他孩子也瞬间安静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糙纸，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北转头看萧南，见他“眼眶有点红”，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安抚小动物：“别理他们，咱们继续写。你比他们刚学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 萧南“抬起头”，眼里装着点水汽，乖乖点头，重新握住毛笔。这次他没再故意写歪，却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口”字，墨汁在糙纸上晕开的痕迹，刚好遮住他本该熟练的笔法。 屋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苏先生偶尔指导孩子的轻声细语，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糙纸上织出暖融融的光斑，把他“生涩”握笔的模样照得格外清晰。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萧南故意揉了揉手腕，装出“累了”的模样。 苏先生走过来，看着糙纸上歪歪扭扭却整齐的字，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歇会儿吧，别累着。”又转向萧北，“你也坐，我烧了点茶水。” 阿砚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的茶水冒着热气，飘着点焦味——是茶叶末子。 他把碗放在萧南面前，小声道：“大哥哥，对不起，刚才不该笑你。”脸颊有点红，眼神里满是歉意，“你写得比我刚开始好多了。” 萧南愣了一下，倒不是演的——他没料到这孩子会主动道歉。按原主的性子，不该多说，于是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没事。” 其他孩子见阿砚开了口，也忍不住凑过来，围在桌边七嘴八舌地问：“大哥哥，你家在哪个村呀？”“你认识萧磊哥吗？他上次给苏先生送过红薯！”“大哥哥，你下次还来吗？我教你写‘山’字，我写得可好了！” 萧南被问得“晕头转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更低，装出“说不出话”的模样，求助地看向萧北。 萧北连忙开口解围：“别围着，让他歇会儿。想教他写字，等下次再说。”又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手，墨汁蹭到衣服上不好洗。” 萧南接过布巾，小心翼翼地擦着手，指尖的墨汁被擦去，露出白皙的皮肤。 孩子们虽没再围着，却还是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偷偷看他，眼神里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友善——这大哥哥虽话少，却一点都不凶，比镇上那些揪他们辫子的后生好多了。 歇了片刻，苏先生拿起萧南写的糙纸，指着上面的字轻声讲解：“‘人’字要撇捺舒展，像人站在地上；‘口’字要方方正正，像屋檐下的小窗。”他讲得慢，怕萧南“听不懂”，连比喻都用的是村里常见的东西。 萧南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轻轻拉萧北的衣角。萧北会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其实是帮他圆“第一次听”的戏码。 孩子们也凑过来听，有个孩子插嘴：“先生，我上次写‘山’字，把中间的竖画写短了，你说像被风吹歪的草！” 苏先生被逗笑了，点了点那孩子的额头：“这次可要写直。” 屋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刚才的拘谨渐渐消散，只剩下淡淡的茶味和孩子们的笑声，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泥地上，像幅暖乎乎的画。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把旧屋的门板染得发亮。 萧北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萧南也跟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写满字的糙纸叠好——不是真的当宝贝，是演给旁人看的，随后放进怀里。 苏先生点了点头，把那卷手抄的《千字文》递给他：“这书你拿着，回去没事看看，不用急着背，先认会字。下次来，咱们学新的。”又转向孩子们，“你们也该回家了，别忘了把今天写的字带来给我看。” 孩子们乖乖应着，收拾好笔墨，却没立刻走，围着萧南七嘴八舌地说：“大哥哥，你下次一定要来呀！”“我教你写‘水’字！”阿砚还偷偷塞给他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小声道：“这个甜，给你。” 萧南捏着那颗糖，手心暖暖的。他没多说，只轻轻点头，又看了看萧北，见萧北笑着点头，才把糖放进怀里，跟着萧北往门口走。 走出旧屋，晚霞已经把半边天染成橘红，牛车停在老槐树下，牛儿低着头啃着路边的青草。 萧南坐在牛车上，怀里揣着糙纸、手抄本和那颗糖，心里算着刚才的“表演”——没露破绽，还算顺利。 “累了吧？”萧北坐在车辕上，转头看他，见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才那群孩子们没吓到你？” 萧南摇了摇头，这次的声音比在学堂里大了些，带着点真实的雀跃：“没。他们挺好的。”他想起阿砚道歉的模样，想起孩子们凑过来的好奇眼神，心里没了演戏的紧绷，反倒松快了些。 “对了，北哥，”萧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探寻，“里面的小孩有萧森吗？” “萧森？”萧北微微一怔，随即解释道，“没有，他在镇上那所学堂念书，不在这，村东头这是苏先生开的。” “好吧，”萧南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中秋节，学堂休沐三日，”萧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而带着安抚，“到时总有机会见的。” “中秋……”萧南喃喃道，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仿佛那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节日。 【希望那天我还在吧】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祈愿。 萧北像是察觉到了萧南的低落，“相信我，”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一定可以过上我们这的中秋节。” “好，我相信你，北哥。”萧南重新绽放笑容。 牛车慢悠悠走在乡间小路上，晚霞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路边的野草沾着傍晚的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光。 萧南靠在萧北身边，手里捏着那颗糖，指尖蹭着红纸——刚才在学堂里，那些刻意放慢的动作、装出来的窘迫，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剩下毛笔划过糙纸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萧北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轻轻落在心里。 他偷偷抬眼看萧北的侧脸，晚霞把他冷硬的轮廓染得柔和，忍不住小声问：“北哥，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不是怕难，是觉得这样的“伪装”，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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