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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那幅字,说:“你爸说的。” “我爸说的?” “嗯。很多年前,他说我是自己人。” 我不懂。 他又说:“自己人,就是不用解释的人。”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也是自己人?” 他笑了:“你是小自己人。” --- 跨年。 我没回家,在北京和叶枫叔叔一起过。 他做了几个菜,手艺一般,但能吃。 吃完饭,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北京的烟花,比红旗镇的多,比红旗镇的亮。 但我忽然有点想红旗镇。 想老槐树。 想爷爷和陆爷爷。 想王奶奶。 想我爸。 叶枫叔叔忽然说:“想家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 “叶枫叔叔,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红旗镇。”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烟花,慢慢说: “因为有些东西,离开才能看清楚。” 我没懂。 但他没再解释。 --- 新年第一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在北京还好吗?” “还好。虽然叶枫叔叔做饭挺难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他做饭一直那样。” “你吃过?” “吃过。很多年前。” 我忽然问:“爸,你想叶枫叔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说:“想。但他在北京,我在这儿,挺好的。” “为什么挺好的?” “因为……有些人,不一定非要天天在一起。” 我没说话。 但我想起叶枫叔叔说的那句话: “自己人,就是不用解释的人。” --- 又到暑假了,暑假回家。 我爸老了一点,头发白了几根。 爷爷和陆爷爷从海南回来了,更老了,但精神还好。 王奶奶八十多了,腿脚不行了,但还天天往公司跑。 李爷爷退休了,但还去实验室,说闲不住。 老槐树还在。 我站在树下,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岁那年,我爸蹲下来,问我:“小念,如果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会。永远都不会。” 想起这些年,他从来没骗过我。 叶枫叔叔也回来了。 我们一家人在老槐树下吃了顿饭。 我爸、叶枫叔叔、爷爷、陆爷爷、我。 五个人,一桌菜,简单,但热闹。 吃完饭,叶枫叔叔和我爸站在一边说话。 我远远看着他们。 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表情很平静。 爷爷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看什么呢?” “看他们。” 爷爷笑了。 “他们俩,一辈子就这样了。” “哪样?” 爷爷想了想说:“小念,有些感情,不用问为什么。存在,就够了。” 我点点头。 --- 大年三十,全家团圆。 爷爷八十七了,陆爷爷八十二了,走路都要人扶。 但精神还好,还能喝酒。 我爸不让他们喝,爷爷瞪眼:“一年就这一回!” 我爸投降了。 叶枫叔叔也来了,带了一箱好酒。 王奶奶也来了,坐着轮椅,被推来的。 李爷爷也来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着。 老周不在了。去年走的。 饭桌上,大家说起以前的事。 说起1981年那个万元户。 说起1988年抢购风潮。 说起1991年那个案子。 说起1998年抗洪。 王奶奶说:“那年洪水,晨子差点淹死。” 叶枫叔叔说:“我也差点。” 王奶奶说:“你俩真行,一个不会游泳往水里跳,一个会一点也往水里跳。” 大家都笑了。 我忽然问:“爸,你当时怕吗?” 我爸想了想,说:“怕。但有人等着救,就不怕了。” 我又问叶枫叔叔:“你呢?” 他说:“你爸跳了,我只能跟着跳。” 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王奶奶忽然哭了。 她说:“满仓不在了,老周不在了,老赵也不在了……就剩我们几个了。” 没人说话。 爷爷拍拍她肩膀:“秀兰,别哭。咱们还在。” 王奶奶擦擦眼泪,点点头。 --- 这一年,走了很多人。 王奶奶走了。八十五岁。 走之前,她把我爸叫到床边。 “晨子,婶子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跟了你。” 我爸哭了。 王奶奶笑了。 “哭啥?我这辈子啊,值了。” 李爷爷也走了。八十一岁。 走之前,他还在实验室里。 说是去看最后一批数据。 看着看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再也没醒。 送他的时候,来了很多人。 红旗镇的老老少少,公司的老员工,签约农户的代表。 我爸站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但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 爷爷也走了。 八十九岁。 走之前,他把我和我爸叫到床边。 他拉着我爸的手,说:“小晨,我这一辈子,谢谢你。” 我爸摇头。 爷爷说:“没有你,我早就垮了。你妈的事,也查不清。” 他又拉着我的手,说:“小念,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点头。 他又说:“照顾好你爸。” 我点头。 他闭上眼睛。 最后说了一句:“知行,我来了。” 陆爷爷走得更早。前年走的。 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 再后来,我毕业了。 留在北京,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研发。 叶枫叔叔还在北京,我们常常见面。 我爸老了,但还在管公司。我说让他退休,他说“闲不住”。 有时候周末,我会回红旗镇。 看看老槐树。 看看公司。 看看我爸。 有一天,我站在老槐树下,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那天,我爸蹲下来,问我:“小念,如果我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我拉着他的手指,问:“你会打我吗?” 他说:“不会。永远都不会。” 二十四过去了。 他从来没骗过我。 --- 2025年 今年,我三十岁了。 我爸六十二了。 叶枫叔叔五十九了。 我们还活着,还在。 有一天,我问我爸: “爸,你这一辈子,最值得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 “遇见你们。” “还有呢?” “把你奶奶的事查清了。” “还有呢?” “把公司做起来了。” “还有呢?”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陪你们走到今天。” 我没说话。 他又说:“小念,你知道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你小时候,拉着我的手,问‘你会打我吗’。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我养定了。” 我眼眶有点热。 他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了。吃饭。” --- 最后的最后, 叶枫叔叔说,让我写点东西。 他说,你小时候就爱问问题,长大了应该爱写东西。 我说我不爱写。 他说你试试。 那我就试试吧。 写了些日记,从2015年到2025年,十年。 十年里,走了很多人。 王奶奶、李爷爷、爷爷、陆爷爷、老周、铁蛋爷爷…… 但也留下了很多人。 我爸、叶枫叔叔、我。 还有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 一百多年了,它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但它不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 看着一代一代人来,一代一代人走。 看着红旗镇从一个小村子,变成一个市。 看着晨光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一个世界知名的企业。 看着我爸,从一个七岁的小孩,变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看着叶枫叔叔,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从“叶律师”到“自己人”。 看着我,从一个五岁的小孩,变成一个三十岁的大人。 它不说话。 但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好像在说: “我记得。我都记得。” --- 【最后一句】 我叫顾念。 怀念的念。 我爸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纪念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但我觉得,不只是纪念过去。 也是珍惜现在。 也是期待未来。 我五岁那年,拉住他的手,问:“你会打我吗?” 他说:“不会。永远都不会。” 二十四年来,他没骗过我。 以后也不会。 番外:顾青山日记(绝密·请勿翻阅) 以下内容摘自顾青山同志1980-2020年间部分日记。因涉及个人隐私,本应在顾青山同志去世后销毁,但被其子顾晨同志“非法”保存并公开。顾晨同志表示:“我爸写的东西比我有趣,不分享可惜了。” --- [北京之行】 3月15日 今天到北京了。知行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北京,可以借住。我说好。 结果到了才知道,是知行他表姐家。 表姐很热情,做了八个菜。但我吃着有点不自在,因为表姐一直盯着我看。 吃完饭,表姐把知行拉到厨房,说了半天话。 知行出来的时候,脸很红。 我问他说什么了。 知行说:“没什么。” 我不信。 晚上睡觉的时候,知行终于招了。 表姐问他:“那个顾青山,是你什么人?” 知行说:“朋友。” 表姐说:“朋友?你当我瞎?” 知行不说话了。 表姐又说:“我看人很准的。你们俩,不对劲。” 知行还是不说话。 表姐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喜欢就行。” 知行回来跟我说这事,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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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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