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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哭什么?” 他说:“我以为她会骂我。” 我说:“我也以为。” 然后我俩都笑了。 --- 【1981年·陆母病重】 7月20日 知行他娘不行了。 我陪他回老家。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就靠着车窗看外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他坐着。 到他家的时候,他娘已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见知行,她笑了。 看见我,她愣了愣。 然后她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顾同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知行。” 我说:“应该的。” 她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他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我这辈子,就盼着儿子过得好。以前觉得娶妻生子才是好。现在想通了,有人真心对他好,就是好。”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 “你们要好好的。” 知行在旁边,已经哭成泪人。 我也哭了。 7月25日 他娘走了。 出殡那天,我以“义子”的身份,捧了遗像。 这个小县城的人,什么都没问。 但我知道,他们都懂。 回来的火车上,知行靠着我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多。 想我娘,想晚晴,想知行。 想这一辈子,值不值。 最后想明白了: 值不值,自己知道就行。 --- 【1984年·搬进楼房】 10月1日 今天搬进楼房了! 两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有厨房,有阳台。 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住楼房。 知行比我还高兴,在屋里转了三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看着自来水哗哗流,说:“这水真方便。” 我说:“你以前不是住楼房吗?” 他说:“那是以前。现在是咱们的房子。”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这是咱们的房子。 晚上,小晨在对门做饭,叫我们去吃。 四个菜一个汤,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 小晨说:“爸,陆叔,以后咱们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了。” 我说:“好。” 知行说:“好。” 吃完饭回来,知行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红旗镇没什么夜景,就几盏路灯,黑乎乎的。 但他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青山,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做梦?” 我说:“是梦就好了。梦醒不了。” 他笑了。 --- 【1985年·小晨获奖】 12月10日 小晨今天去北京领奖了。 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 21岁,全国最年轻的获奖者。 我把电视开着,等新闻联播。 知行笑话我:“你儿子上电视,你比他还紧张。” 我说:“你懂什么。” 新闻联播播到那条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小晨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站在台上,接过奖杯,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镜头就切了。 知行说:“完了?” 我说:“完了。” 知行说:“就一秒?” 我说:“就一秒。” 我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笑完之后,知行说:“一秒也值得。” 我点点头。 是啊,一秒也值得。 晚晴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 【1988年·抢购风潮】 6月20日 外面疯了。 盐涨价,酱油涨价,火柴涨价,什么都涨价。 镇上的人排队抢购,有人买了两百盒火柴。 知行问我:“咱们要不要也买点?” 我说:“买什么?” 他说:“不知道。别人买什么咱们买什么?” 我说:“别人跳河你也跳?” 知行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小晨的公司也开始排队了。 但小晨不涨价,还限购。 知行说:“你儿子傻不傻?” 我说:“不傻。他比咱们都聪明。” 知行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是我儿子。” 知行说:“这不讲理。” 我说:“讲理就不是儿子了。” 知行不说话了。 后来证明,小晨是对的。 抢购的人后来都后悔了。 没抢购的人,后来都笑了。 --- 【1990年·关键证人】 10月15日 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周淑芬,我娘当年的助手,还活着! 她在四川,愿意作证! 我拿着电话,手一直在抖。 知行在旁边扶着我的肩膀,怕我晕过去。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知行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等了二十四年。” 知行说:“我知道。” 我说:“终于等到了。” 知行说:“我知道。”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 喝完,我说:“知行,谢谢你。” 他愣了愣:“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陪我等了二十四年。” 他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 【1991年·判决那天】 6月18日 判了。 我们赢了。 吴永年在《人民日报》上公开道歉。 我拿着那份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知行说:“你都看了一下午了。” 我说:“再看一遍。” 知行说:“明天还能看。” 我说:“今天先看。” 知行不说话了。 晚上,小晨回来,看见我还拿着报纸。 他说:“爸,您不累吗?” 我说:“不累。” 他说:“那您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我说:“看到背下来为止。” 小晨笑了。 我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晨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奶奶知道了。” 我点点头。 --- 【·结婚那天】 12月31日 今天我和知行结婚了。 在老槐树下。 小晨证婚,叶枫伴郎。 来了一百多人,都是最亲的人。 我穿着深灰色西装,知行也穿着深灰色西装。 我俩站在老槐树下,面对面。 我看着知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收留我和小晨那天。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 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知行先开口:“青山,二十年前,你带着小晨来红旗镇那天,我就知道,这辈子甩不掉你了。” 我说:“我那时候落魄得很,你图什么?” 他说:“图你这个人。” 我低下头,又抬起头。 “知行,我这辈子,前半生苦,后半生甜。甜是因为有你。”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们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 对着来宾鞠了一躬。 对着小晨鞠了一躬。 小晨连忙扶住我们:“爸,陆叔,你们这是干啥?” 我说:“谢谢你,小晨。没有你,没有今天。” 周淑芬也来了,八十一了,从四川飞过来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青山,你妈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我眼泪下来了。 知行也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但我记得,烟花很亮。 --- 【1999年·千禧年前夜】 12月31日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2000年了。 我和知行站在阳台上,看着红旗镇的烟花。 知行说:“青山,你说下个世纪会是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反正咱俩不一定在了。” 知行瞪我一眼:“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 我说:“那咱俩长命百岁。” 知行说:“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青山,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我想了想。 从1975年到1999年,二十四年。 从一个落魄的中年人,到今天。 从一个人,到一家。 从无处可去,到有家有业。 我说:“值。” 知行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说:“青山,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好。”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烟花在头顶绽放,很亮,很响。 但我觉得,没有他的笑容亮。 --- 【2000年·海南】 11月20日 今天出发去海南。 知行身体不好,冬天怕冷。小晨说海南暖和,让我们去养老。 知行一开始不同意,说放不下小晨。 我说:“他都三十多了,放不下什么?” 知行说:“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我说:“那咱们不走?” 知行想了想,说:“走。但每年得回来。” 我说:“好。” 送行那天,来了一百多人。 王秀兰往车里塞腊肉香肠,塞了一堆。 李卫东送了一袋子药,说是治关节的。 铁蛋爹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小念拉着知行的手,问:“爷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知行说:“明年春天。给你带最大的椰子。” 车开走的时候,小念追了几步,挥着手喊:“爷爷再见——!” 知行在后视镜里看着,眼眶红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说:“青山,咱们真走了。” 我说:“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我知道。但还是舍不得。” 我说:“舍不得也得舍。孩子们大了,咱们该歇歇了。” 他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来红旗镇那天。 想起老槐树下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想起知行收留我们那天。 想起这二十五年。 想着想着,我也睡着了。 --- 【2001年·春天】 3月15日 回红旗镇了。 小念抱着那个大海螺,听了半天。 “真的有海的声音!” 知行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小晨做饭,一家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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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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