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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他轻声问。 忆安摇头“不紧张。” 萧景辞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爹爹在你身后。” 忆安点头,上了辇车。 萧临渊的銮驾在前方等候。 隔着重重仪仗,父子遥遥对望了一眼,没有言语,却已足够。 辰时正。 太庙正殿前,文武百官肃立。 春祭是国之重典,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需出席。 黑压压的人群绵延至丹墀之下,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太子驾到”的唱喏声响起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来的玄衣少年。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冷漠,也有隐隐的敌意。 忆安脊背挺直,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落在他的面具上,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落在他与萧临渊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那就是太子殿下…” “不是说容貌受损了吗……” “戴那面具,也不知底下是何等模样……” “当年不是说薨了吗,怎么又……” 声音很轻,却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忆安恍若未闻。 萧临渊站在祭坛最高处,冷冷扫了一眼百官,那些私语声立刻低了下去,却未完全消失。 祭典开始。 三牲,五谷,美酒,玉帛。 繁复的礼仪一重重铺展开来,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制,每一句祷词都需念得字正腔圆。 忆安跟在萧临渊身后,依礼官唱念,拜,兴,跪,叩首。 他做得一丝不苟。 在太庙供奉的历代先帝牌位前,他忽然想起萧临渊那日说过的话。 “你是朕的儿子,是大雍的储君,你的肩上担负着江山社稷,祖宗基业。” 那时他觉得这话太重。 此刻跪在列祖列宗面前,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责备,是期许,是托付。 祭典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当忆安起身,准备接过礼官递来的祭酒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尖锐,划破了肃穆的祭典气氛。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礼部给事中周延,一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中年官员。 萧临渊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 春祭是祭天大典,非朝会,按例不受奏本。 周延身为礼部官员,不会不知。 周延跪在丹墀下,身形佝偻,声音却响亮如钟。 “陛下!太子殿下“死而复生”其中蹊跷无数!当年殿下“薨逝”时,陛下曾令太医署出具验尸文书,且已入殓下葬!如今殿下忽然归来,容貌尽掩,行踪诡秘,臣斗胆请陛下明示殿下身份真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直指要害。 你说这是太子,凭什么证明? 万一是个冒牌货呢? 百官的目光在忆安和萧临渊之间来回转动,有人惊骇,有人犹疑,也有人眼中闪烁着隐秘的兴奋。 忆安握着酒爵的手紧了紧。 他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的脸色沉如寒潭,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忆安。 父子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句话。 你准备好了吗? 忆安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杯,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从萧临渊的身侧,走到了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 “周给事”他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俊秀的,带着几分苍白的面孔。 没有疤痕,没有残缺。 和当年太子殿下薨逝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褪不去的倦意,和谁也夺不走的沉静。 “本宫没有毁容。”他说,声音平静“容貌受损,需静养,只是不愿过早卷入朝堂风波,静心调养的托词,让周给事忧心了,是本宫的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从那些惊愕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至于身份真伪——” 他看向周延,语气淡淡“周给事若实在不放心,可以现在派人去请太医署当年的验尸官,再去问宗人府掌印,当年太子的齿录,玉牒,生辰,起居注,一应俱全。” “或者”他微微扬眉“周给事若觉得这些仍不足信,可以亲自上前,验验本宫身上,可有“假冒”的破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周延愣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这样直接,直接摘下面具,直接当众驳斥,直接把他所有潜在的质疑都堵了回去。 他更没想到的是,太子的气势…比他想象中强太多了。 “臣…臣不敢。”周延低下头,声音已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不敢?”忆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笑了一声“周给事方才当众发难时,胆子倒是大得很。” 周延额头开始冒汗。 人群中,萧景辞的脸色早已冷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却被萧临渊一个眼神止住。 萧临渊看着站在人群中央、不卑不亢的忆安,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延。”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你是礼部给事中,应当知道,春祭大典上越职奏本,该当何罪。” 周延浑身一颤“臣…” “念你初犯,朕不重罚。”萧临渊打断他,声音冷冽“杖二十,降三级,调离京城,去安州做个知县吧。” 安州,穷山恶水,瘴疠之地。 周延脸色煞白,却不敢再辩,只能磕头谢恩。 他被侍卫拖了下去。 祭坛前重新安静下来。 百官看着那位重新戴上面具,神色如常的太子殿下,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后怕——还好自己没有出头。 有人庆幸——还好周延替自己探了路。 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静养”数月的储君。 他不是软柿子。 他背后站着皇帝。 而他自己…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角色。 祭典继续。 忆安重新接过酒爵,将祭酒缓缓洒在太庙阶前。 他的手指很稳。 一滴都没有抖。 春祭结束已是未时。 忆安随萧临渊返回紫宸宫。 一路上,萧临渊没有说话,忆安也没有。 直到辇车在宫门前停下,萧临渊才开口“今日做得不错。” 六个字。 忆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谢父皇夸奖。” 萧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动作有些生硬,但还是落在了忆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休息。”他说“下午没有课业了。” 忆安点头,下了辇车。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萧临渊还坐在辇车里,隔着半卷的车帘,正看着他。 忆安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 萧临渊没回应,但那车帘…似乎落得快了些。 忆安笑着走远了。 回到偏殿,萧景辞已经等在那里。 他一见忆安进来,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他毫发无损,才长出一口气。 “你吓死爹爹了。”萧景辞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就那样摘了面具…” “爹爹”忆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软“儿臣渴了。” 萧景辞一怔,随即失笑。 他亲手给忆安倒了茶,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周延是被人指使的。”萧景辞说“影一已经在查了。” 忆安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怕。”忆安放下茶杯,老实承认“但儿臣更怕一直躲下去。” 萧景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将儿子揽进怀里。 “我的安儿”他低声道“真的长大了。” 忆安靠在爹爹肩上,没说话,只是轻轻蹭了蹭他的衣领。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 春祭之后,朝堂上下都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太子的脸没有毁,面具只是托词。 第二,太子脾气不大好,惹急了会当众呛人。 第三,皇帝护短,惹太子就是惹皇帝。 于是这几日,紫宸宫收到的请安折子陡然多了起来。 忆安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奏折,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七”他问“这些…我都要看吗?” 十七面不改色“陛下说,殿下既然已经“康复”就该学着处理政务了。” 忆安“……” 他说自己没毁容,是为了堵周延的嘴。 不是为了让父皇把他当驴使啊! 但他不敢反抗。 只能认命地翻开第一本折子。 是云鹏的请罪折。 言辞恳切,态度卑微,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核心内容只有一句:犬子无状,臣罪该万死。 忆安面无表情地批了四个字:知道了,下不为例。 翻开第二本。 是靖北侯的奏报,北境一切如常,狄人已退。 忆安认真看了,在重点处画了圈,批注:狄人退兵,恐有诈,请边关将领加强警戒。 翻开第三本。 是户部的预算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晕。 他揉了揉眉心,坚持看完,圈出几处可疑的支出,批注:此处数目与往年不符,请户部重核。 萧临渊傍晚来抽查课业时,看到这些批注,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几处圈得不错。”他说“明日送去户部,让他们查。” 忆安眼睛亮了亮。 萧临渊看着他,忽然又问“那三千字的请罪折,你就批四个字?” 忆安老实道“太多了,儿臣懒得看。” 萧临渊沉默两秒。 “朕也觉得多了。” 忆安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萧临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云鹏收到太子批复的同时,也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帝的手谕。 言简意赅,只有八个字 “奏疏冗长,费朕太子眼力。” 云鹏捧着这封手谕,吓得跪在地上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但他记住了。 下次写折子,一定不要超过一千字。 夜。 紫宸宫。 忆安终于批完了那堆折子,瘫在榻上,感觉自己被榨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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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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