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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遮住，迅速将糖块塞进嘴里。 香甜酥脆的芝麻糖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些许烦躁和饥饿感，连带看那摇头晃脑的先生，似乎也顺眼了一点点。 “不过话说回来”忆安一边嚼着糖，一边继续跟048聊天“这学苑里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比如林晏这种单纯的傻小子，还有…”他目光扫过前排几个穿着更为华贵、神情也带着几分倨傲的宗室子弟“那几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屁孩，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揣摩他们背后家族的动向，也挺有意思。” 048“宿主是在进行初步的社会关系观察与情报收集吗？” “算是吧”忆安含糊道“总不能真的一天到晚只念‘天地玄黄’我得知道，哪些人可能对我有善意，哪些人需要防备，哪些人…或许可以利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目前看来，对我有最大恶意的那个（德妃）已经倒了，短期内应该能消停些。” 一堂晨课，就在忆安一边神游天外，偷偷吃糖、一边观察同学，一边跟048吐槽中，艰难地接近尾声。 当先生终于合上书册，宣布“今日晨课到此”时，学堂里明显响起了一片松气声。 孩子们如同出笼的小鸟，瞬间活跃起来。 林晏第一时间凑到忆安身边“萧忆安，你刚才是不是饿啦？我明天多带点芝麻糖！我家厨子做的可好吃了！” 忆安瞥了他一眼“不用，明天我会记得多吃早膳。” “哦…”林晏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午习字课，我们坐一起吧？我娘新给我买了一方好砚，可香了！” 忆安不置可否。 他对习字课的兴趣也不大，但比起枯燥的经义，摆弄笔墨至少有点动手的乐趣。 他被十七和另外两名“书童”护送着，走出学堂，准备去专用的静室用午膳和午休。 经过回廊时，恰好遇到几个高年级的宗室子弟簇拥着一位衣着尤为华贵、年约七八岁的男孩走过。 那男孩目光扫过被严密保护的忆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复杂的情绪。 忆安认得他，大皇子萧承煜，德妃（现庶人）之子。 自从德妃倒台后，这位大皇子的处境便有些微妙，虽未被明面苛待，但往日围绕他的追捧显然少了许多。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承煜很快移开视线，带着人匆匆离去。 忆安收回目光，心中了然。看来，德妃之事的影响，远未结束。 这位大皇子，恐怕心中憋着一股气呢。 不过，这暂时还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现在只想快点吃完饭，好好睡个午觉，补回早上缺失的睡眠。 下午的课…唉，下午的课再说吧。 至少，芝麻糖还挺好吃的。
第40章 砚香 午后的习字课，安排在学苑一处向阳的敞轩里。 轩外几竿翠竹掩映，轩内光线明亮，墨香隐隐。 相较于晨课的严肃经义，习字课的氛围显然要轻松许多。 先生是位须发皆白，脾气温和的老翰林，讲究的是心平气和，手腕沉稳。 忆安被安排和林晏邻座。 林晏果然带来了他娘新给买的砚台，一方雕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端砚，石质细腻，叩之有声。 他献宝似的推到忆安面前，小脸上满是得意“看！是不是很香？我娘说这是上好的端溪老坑石！” 忆安瞥了一眼，砚台确实不错，雕工也精致，但“香”么…他凑近闻了闻，只有新墨和石材本身极淡的气息，哪有什么特别的香味？ 不过看林晏那期待夸奖的眼神，他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嗯，还行。” 林晏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乐得见牙不见眼，小心翼翼地往砚池里倒了点水，然后拿起墨锭，开始煞有介事地研磨起来。 他年纪小，力道不稳，墨汁溅出些许，弄得袖口和小手都染上了黑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想着要磨出最浓最亮的墨给“好看的同窗”用。 忆安懒得管他，自顾自地铺开宣纸，挑了支大小合适的紫毫笔。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毕竟前世用惯了硬笔和电子设备）但握笔的姿势却被萧景辞亲自纠正过，倒是标准得很。只是下笔时，总缺了那份属于孩童的力道和果敢，字迹显得过分秀气甚至有些绵软。 老翰林踱步过来，看了看他写的字，捋着胡须点头“笔姿尚可，腕力不足，需多加练习，世子年纪尚幼，不急，不急。” 态度很是宽容。 忆安心想，我倒是想多练，可这软绵绵的手臂和总是容易疲惫的身体不允许啊。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旁边，林晏终于磨好了墨，献宝似的将砚台往忆安这边推了推“萧忆安，用我的墨！可黑了！” 忆安看了看那汪浓得发亮的墨汁，又看了看林晏亮晶晶的眼睛，难得没拒绝，蘸了墨，继续写自己的字。 林晏看他用了自己的墨，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心满意足地开始写自己的。 他的字就狂放多了，笔画粗重，结构松散，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爬在纸上。老翰林看得直摇头，却也没严厉斥 责，只温和地指出几处不当，让他慢慢改。 习字课过半，孩子们渐渐坐不住了。 有的开始偷偷交头接耳，有的玩弄笔杆，有的对着窗外的麻雀出神。 老翰林也不强求，只偶尔咳嗽一声，提醒大家收敛心神。 林晏写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 他凑近忆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萧忆安，你知道吗？我听说，过几日学苑里要办‘春蒐’！” “春蒐？”忆安笔尖一顿，抬起眼。 春蒐，即春季狩猎，是皇室和贵族子弟的传统活动，意在习武练兵，也有游乐之意。 “对！”林晏用力点头，眼睛发光“我大哥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去看！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摸到小弓小箭，试两下呢！” 他兴奋地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我爹说我们林家是武将世家，骑射功夫可不能丢！” 忆安对此兴趣不大。 狩猎？风吹日晒，骑马颠簸，还有可能遇到危险（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对他这身板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他更愿意待在安静的屋里看书（或者睡觉）。 “你去吗？”林晏充满期待地问。 “不去。”忆安干脆地回答，重新低下头写字“没意思。” “啊？”林晏大失所望“为什么啊？多好玩啊！可以骑马，可以看大人们射箭，还能烤肉吃！” “累。”忆安言简意赅。 林晏还想再劝，老翰林的目光扫了过来，他连忙噤声，坐直身体，假装认真写字，只是小脸上还满是不解和惋惜，似乎在为“好看的同窗”错过如此盛事而感到遗憾。 习字课结束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笔墨。 林晏一边笨手笨脚地收拾自己那摊“墨宝”（大部分需要书童帮忙擦洗）一边还不忘对忆安说：“萧忆安，你再考虑考虑嘛！春蒐真的很好玩的！我让我大哥偷偷带你骑马，他可厉害了！” 忆安不置可否，由着十七帮他收拾好笔墨纸砚，净了手，便准备离开。 走出敞轩，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花草的芬芳。 学苑里种了许多桃李，此时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如云似霞。 一些年长些的学子三三两两在树下散步，交谈，气氛闲适。 忆安慢慢走着，十七和另外两名玄卫伪装的书童不远不近地跟着。 林晏像个小尾巴似的也跟在一旁，还在不遗余力地试图说服他参加春蒐。 “萧忆安，你看这天气多好，出去跑跑马多舒服！总待在屋里会闷坏的！” “我身体不好，吹不得风，晒不得太阳。”忆安搬出万能理由。 林晏愣了一下，看着忆安确实比常人苍白些的脸色和纤细的身形，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同情又懊恼的神色“啊……对不起，我忘了，那……那你在旁边看着也行啊！我给你占个荫凉的好位置！” 忆安被他这锲而不舍的劲头弄得有些无奈，正想再次拒绝，却见前方回廊拐角处，大皇子萧承煜正与两名伴读站在那里，似乎刚讨论完什么，目光恰好朝这边看来。 看到忆安，萧承煜的眼神明显冷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成一种属于年长皇子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他朝着忆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林晏也看到了，小声对忆安说：“那是大皇子殿下。他最近好像不太高兴…可能是因为他母妃的事。” 他年纪小，但也从家中大人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些宫中变故。 忆安没接话。 德妃的事，是萧临渊和萧景辞的手笔，与他无关，但显然，在萧承煜看来，他这个“备受宠爱”的摄政王世子，恐怕也是导致其母失势的“原因”之一。 这种敌意，虽未明说，却能清晰感受到。 “走吧。”忆安淡淡道，不再理会林晏关于春蒐的絮叨，朝着学苑门口等候的马车走去。 春蒐？皇子间的微妙敌意？还有身边这个热情过头的小跟班…… 这学苑生活，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富多彩”一些。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家，吃点心，然后…补觉。 至于其他，等睡醒了再说吧。
第41章 面纱 春蒐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学苑里关于此事的讨论也越发热烈。 林晏几乎是每日都要在忆安耳边念叨一遍，试图用各种描绘，疾驰的骏马，破空的箭矢，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甚至可能遇到的可爱小兔子，来打动这位对出门活动毫无兴趣的同窗。 忆安不为所动，甚至有些烦不胜烦。 他倒不是对林晏有意见，只是单纯觉得，在一个阳光可能刺眼、春风可能微寒，尘土可能飞扬的野外，待上大半天，还要应付各种可能的人情往来和潜在风险，远不如在栖梧院暖阁里，就着点心看闲书来得舒服惬意。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日散学回府，萧景辞照例在书房等他。 忆安被十七抱下马车，迈着小步子走进书房，正准备例行公事般汇报一下今日学了什么（通常很简略），却见萧景辞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漆描金锦盒。 盒内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一件…衣物？ 不，确切说，是一件极其精致小巧的斗篷，但又不是寻常斗篷。 料子是罕见的月影纱，轻薄如烟，却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斗篷连着一个小小的，同样质地的兜帽，兜帽边缘镶着一圈细软雪白的狐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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