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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医几乎是被影卫拎着飞奔而来，气喘吁吁。 一番紧急诊视后，结论与温如晦大致相同:世子底子太虚，那点看似温和的引导动作，竟如同一点火星，引燃了深埋的病灶，引发了急症。 针灸，推宫过血、灌下特制的宁心药剂…一番忙乱后，忆安的高热总算稍稍退却，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吓人，但人依旧昏昏沉沉，时而发出几声难受的呓语。 萧景辞始终守在床边，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个栖梧院的下人都噤若寒蝉。 温如晦一直未曾离去，待周太医处置完毕，他才上前，对着面色冰寒的摄政王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自责“王爷，是草民疏忽，过于冒进，世子玉体…比草民预想的更为…脆弱，那套动作对常人而言或许无碍，对世子却…草民万死难辞其咎。” 萧景辞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人几乎窒息。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与你无关，是本王…太心急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先生请回吧，酬劳照付，今日之事…” “草民明白，绝不多言一字。”温如晦立刻道，心中亦是叹息。 那孩子，当真如琉璃雕琢，美则美矣，却碰不得，摔不得。 温如晦告辞离去。 萧景辞挥手让周太医和其他人也退下，只留了两个心腹侍女在门外听候。 室内终于只剩下父子二人。 床上的孩童似乎安稳了些，但仍旧睡得不踏实，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或是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萧景辞俯身，用温热的帕子极轻地擦拭着忆安额角的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忆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迷迷蒙蒙的，似乎还搞不清状况。 待视线聚焦，看到守在床边的萧景辞时，委屈和后怕瞬间涌了上来。 “爹…爹…”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浓的哭腔。 “爹爹在。”萧景辞立刻应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安儿不怕，没事了。” 忆安却仿佛没听到这句安慰。 他像是终于从梦魇中彻底清醒，记起了昏倒前那令人恐慌的无力与痛苦，也记起了这一切的起因，那该死的，轻飘飘的抬手动作。 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呜…”他猛地瘪了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起初还是无声的汹涌，紧接着便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疼…好难受…爹爹…安儿不要…不要练了…” 他哭得伤心极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气若游丝般的，仿佛连哭泣都耗尽力气的呜咽，眼泪浸湿了枕头，小小的身体在锦被下微微发抖，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萧景辞的心。 “不练了，咱们不练了。”萧景辞心如刀绞，连忙将人连被子一起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笨拙地拍抚着他的背“是爹爹不好，爹爹不该让你受这个罪，咱们再也不练那个了，好不好？安儿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好好的。” “真…真的吗？”忆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问，脸上泪痕交错，鼻尖通红，看着可怜到了极点。 “真的，爹爹发誓”萧景辞毫不犹豫，指尖拂去他脸上的泪，触手一片冰凉“都是爹爹的错，安儿不想做的事，以后再也不勉强你了。” 得到了承诺，忆安似乎安心了些，但委屈的泪水依旧止不住。 他将脸埋在萧景辞颈窝，继续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哭着，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和难受全部哭出来。 萧景辞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和那细微的颤抖，一颗心像是被浸泡在苦涩的海水里，沉甸甸的，又充满了无力的钝痛。 他以为找到了温和的路，却没想到这孩子的身体，连这般“温和”都承受不起。 那一瞬间的惊惶，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的画面，足以成为他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什么强身健体，什么未来保障，在眼前这脆弱易碎的生命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只要他活着，哪怕永远这般病弱，永远需要人小心呵护。 至于那“十二岁之约”那储君之路…萧景辞的眼神暗了暗。 连抬手都如此艰难，又如何去承担那万钧之重？ 或许，他该更坚决地，为安儿寻找另一条路，一条远离所有风雨，只需静静绽放的路。 怀里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疲惫的抽噎，最终归于平缓的呼吸。 忆安哭累了，又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萧景辞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守着整个世界。 窗外，暮色四合，将栖梧院笼入一片暗淡的灰蓝之中。 偏厅里那卷记载着“春水诀”后续心法的皮册，被遗忘在角落，再无人问津。
第80章 帝心灼灼 忆安急病昏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王府外的波澜，却精准地触动了紫宸殿最深处的那根弦。 消息是玄一亲自递上的，言简意赅:摄政王世子于今日习武课中突发急症，高热昏厥，经太医诊治已暂时平稳，然病势汹汹，摄政王忧心如焚，寸步不离守于栖梧院。 彼时萧临渊刚批完一份关于年后春祭的奏折，朱笔还握在手中。 闻听此言，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啪”一声，竟被他生生捏断了笔杆，朱红的墨汁溅上明黄奏疏与龙袍袖口，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帝王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滞。 玄一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陛下，消息确凿。世子玉体欠安，情况…似是不轻。”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地不敢稍动。 萧临渊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袖带翻了御案一角堆叠的奏章，哗啦散落一地，他却看也未看。 “备驾！去摄政王府！”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惊怒，焦虑，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暴戾。 “陛下”近身大太监硬着头皮提醒“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钥，且您尚未用晚膳，是否…” “朕说，备驾！”萧临渊厉声打断，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说话之人“立刻！” 无人再敢多言。 片刻之后，天子銮驾便以一种近乎急促的速度，冲出了宫门，碾过暮色中寂静的御街，直奔摄政王府。 随行的侍卫和玄卫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銮舆之中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气压。 王府门房远远见到宫灯仪仗，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进去通报。 然而銮驾根本未在正门停留，径直从早已洞开的侧门长驱直入，直到栖梧院月洞门外方停下。 萧临渊不等内侍放稳脚踏，已自行掀帘下车。 他披着玄色绣金龙的斗篷，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与王府灯笼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也格外…迫人。 栖梧院内外守卫森严，但见到天子亲临，无人敢拦，只纷纷跪地行礼。 萧临渊目不斜视，步履带风，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主屋。 屋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样。 守在门外的影一和几名侍女见到皇帝，也是一惊，慌忙跪倒。 “景辞呢？安儿如何了？”萧临渊脚步未停，声音冷硬。 “回陛下，王爷在屋内守着世子，世子…服了药，方才睡下。”影一垂首答道。 萧临渊不再多问，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室内药香浓郁，混合着安神香的气息。 炭盆烧得很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病气。 萧景辞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微微倾身，正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床上孩童额角细微的汗珠。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紧绷。 听到开门声，萧景辞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萧临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床上。 锦被之下，忆安小小的一团，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后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长长的睫毛紧闭，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 呼吸声轻微而急促，睡得很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头。 只这一眼，萧临渊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孩子…看起来比上次见时，又单薄脆弱了许多。 “怎么回事？”萧临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但其中的寒意却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萧景辞终于缓缓站起身，转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黑和眼底密布的血丝，泄露了他极度的疲惫与忧心。 他对着萧临渊，依礼微微欠身，声音沙哑“皇兄怎么来了？” “朕若不来，你打算瞒到何时？”萧临渊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在他脸上“安儿病成这样，为何不即刻报与朕知？” 萧景辞垂下眼帘，避开那咄咄逼人的视线“安儿突发急症，臣一时慌乱，只顾着照看他，且…并非大病，不敢惊动圣驾。” “不敢惊动？”萧临渊几乎是冷笑出来，他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能清晰看到萧景辞眼中压抑的情绪和疲惫“景辞，安儿是朕的…”他猛地顿住，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字眼强行咽下，改口道“是朕亲封的世子，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病重，于公于私，朕都该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若是他再晚些知道，若是… 萧景辞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臣疏忽，皇兄既然来了，便请看看安儿吧，太医说，是旧疾引动，需好生静养”。他将“旧疾”二字咬得略重。 萧临渊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眼神更暗。 他不再看萧景辞，绕过他，走到床边。 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忆安沉睡的小脸。 孩童的眉头依旧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萧临渊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忆安脸颊时，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被汗濡湿的碎发。 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偏高，皮肤细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一股混杂着疼惜，怒意，以及某种深沉自责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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