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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承袭了他与景辞的血脉，却也承受了那场错误带来的所有苦果。 这般孱弱，如何经得起风雨？ “因何引动？”萧临渊直起身，转向萧景辞，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冷静，但眸光依旧沉冷。 萧景辞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习武。” 萧临渊瞳孔微缩“习武？谁的主意？他这般身子，如何能习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质问。 “是臣。”萧景辞承认得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臣见他体弱，便寻了位温和的师傅，想教他些强身健体的吐纳法门，未曾想…只是极轻微的动作，便引动了心脉旧疾。” 他说得平静，但萧临渊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深的自责与无力。 他看着萧景辞眼下的青黑和紧抿的唇，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糊涂！”萧临渊低斥一声，却不知是在说萧景辞，还是在说自己当初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十二岁”狂想。 他看着床上病弱的孩童，那宏伟而疯狂的计划，此刻显得如此不切实际，甚至…残忍。 “那师傅呢？”他问。 “已打发走了。”萧景辞淡淡道“是臣思虑不周，与他人无干，自此之后，安儿…只需静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一个决定，也像是一道屏障。 萧临渊听懂了。 他深深看了萧景辞一眼，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忆安。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忆安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萧临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传朕旨意，令太医院院正明日携所有擅长儿科，调理之太医，一同前来王府会诊，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从宫中调拨，或命人天下寻访，安儿养病期间，一应事宜，以他玉体为最重，任何人，任何事不得扰他清净。” 这是帝王的态度，也是某种让步。 萧景辞微微躬身“臣，代安儿谢过皇兄。” 萧临渊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流连在忆安脸上，那其中的深沉与复杂，无人能懂。 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好生照看他。朕……明日再来看他。” 说完，他转身，玄色斗篷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大步离去。 来去如风，却在这栖梧院的主屋里，留下了一片久久不散的，属于帝王的沉重压力与无声的宣告。 萧景辞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坐回床边的矮凳上。 他重新握住忆安露在被子外，有些发凉的小手，轻轻合拢掌心。 皇帝的关切是真的，但那关切背后所代表的，无法挣脱的网，也是真的。 床上的孩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第81章 帝榻之前 萧临渊的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整个太医院。 院正及数位德高望重，精于儿科与内府调理的太医，天刚蒙蒙亮便被宫中的马车接出，一路疾驰送至摄政王府。 栖梧院再次成为焦点。 院中弥漫着比昨日更浓郁的药香，不同太医轮番上前为沉睡的世子请脉，低声交换意见，眉头无不紧锁。 案几上很快堆满了新开的，调整的方子，每张方子上都写着数味珍贵罕见的药材名。 萧景辞一夜未眠，依旧守在床边，只是换了一身整洁衣袍，强撑着精神，应对着太医们的问询与皇帝的关切。 他面色苍白，眼下阴影深重，却依旧维持着摄政王的冷静自持，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萧临渊果然在早朝后便再次驾临，此次阵仗比昨日稍简，但帝王威仪不减。 他径直入了内室，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忆安，孩子依旧昏睡，脸色似乎比昨夜更苍白些，呼吸声弱得像幼猫，眉头便深深蹙起。 “如何？”他问的是躬身立在一旁的院正。 院正擦了擦额角的汗，谨慎回道“陛下，世子乃先天心脉孱弱，兼有幼时惊悸郁结留存于心，此番骤然引动气息，如同堤坝开隙，洪水冲决，以至邪热内陷，惊扰神明，高热虽暂退，然病根深种，非一时可愈，需以极温和之药徐徐化之，辅以安心宁神之法，更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受丝毫惊扰劳累。” 萧临渊沉默地听着，目光沉沉落在忆安毫无血色的小脸上。 许久，他才道“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需要什么，直接向朕要。” “臣等遵旨。”太医们齐声应道。 萧临渊又转向萧景辞，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景辞，你亦需保重，安儿病着，你若再倒下，谁来照看他？这里朕会加派人手，太医也会轮流值守，你且去歇息片刻。” 萧景辞摇头“臣不累，安儿未醒，臣放心不下。” “朕在此守着。”萧临渊向前一步，几乎是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床榻“你去外间歇两个时辰，这是旨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景辞无法再推拒。 他深深看了一眼忆安，又看了一眼萧临渊，终究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了隔壁厢房暂歇。 他知道自己必须保存体力，安儿的病或许是一场持久战。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忆安轻浅的呼吸。 太医们斟酌着新方，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准备汤药用具。 萧临渊在床边坐下，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对他而言显得有些局促，但他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掌心轻轻覆在忆安微凉的额头上。 热度似乎退了些，但那种属于病弱的，不健康的凉意却让人心头发沉。 “安儿…”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孩童毫无反应。 萧临渊就那样坐着，目光描摹着忆安精致的眉眼，那挺翘的鼻尖，那淡色的，微微干裂的唇。 这张脸，像极了景辞年少时的模样，却又奇异地融合了他自己的一些轮廓。 这是他们之间最紧密，最无法分割的联结，也是最沉重的孽债。 他想起那夜荒唐，想起自己酒醒后的茫然与暴怒，想起后来隐约忆起片段时的震惊与无措，再想起得知景辞有孕时的滔天怒火与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用了最错误的方式去面对，以“孽障”之名欲行抹杀，却又在景辞决绝的守护和这个孩子出生后，一步步泥足深陷。 他想给这孩子天下最好的，想补偿景辞，更想…将他们父子都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储君之位，是他能想到的最尊贵的礼物，也是最牢固的枷锁。 可如今，看着这苍白脆弱的生命，那疯狂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枷锁，这孩子…承受得起吗？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萧临渊立刻收回手，凝神看去。 只见忆安的长睫颤动得厉害，眉头紧紧拧起，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魇，小脑袋在枕上无意识地左右摆动，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疼…爹爹…疼…” 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萧临渊的心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俯身靠近“安儿？安儿醒醒，皇伯父在这里。” 或许是声音的安抚，或许是药力逐渐过去，忆安挣扎着，终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涣散的，慢慢才凝聚起来，对上了床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威严而此刻写满关切的脸。 不是爹爹…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病中特有的脆弱和依赖感占了上风。 忆安看着萧临渊，那双因发烧而格外水润朦胧的眸子里，迅速积聚起委屈的泪水，小嘴一瘪，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腔便溢了出来“皇…皇伯父…安儿难受…浑身都疼…” 他一边哭诉，一边本能地想要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依靠，可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这无力的感觉让他更加恐慌，眼泪流得更凶。 萧临渊何曾见过这孩子如此脆弱无助，全然依赖的模样？ 平日里的忆安，或是乖巧安静，或是聪慧敏锐，即便在萧景辞面前撒娇，也总是带着几分克制。 此刻这全不设防的病弱哭态，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狠狠搔刮在他心底最不设防的地方。 “不哭，安儿不哭。”萧临渊几乎是有些笨拙地放柔了声音，他伸出大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了忆安试图抬起却无力垂落的小手。 那只手瘦小得惊人，握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皇伯父在这里，太医也在，用了药就不疼了。” 他不太会哄孩子，说出的安慰干巴巴的，但动作却出卖了他的无措与疼惜。 他用指腹抹去忆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那泪水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要…要爹爹…”忆安抽噎着，视线在室内寻找，没看到萧景辞的身影，眼泪掉得更急，另一只手也无力地抓住了萧临渊龙袍的袖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爹爹…爹爹不要安儿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敲在萧临渊心上。 他明知道这只是孩子病中缺乏安全感的胡话，但联想到自己与景辞之间复杂的关系，以及自己那不容拒绝的“关爱”可能带来的压力，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涌了上来。 “爹爹在隔壁休息，安儿乖，爹爹累了，让他睡一会儿。”萧临渊放轻声音解释，试图让忆安平静下来“皇伯父陪着你，好不好？等你喝了药，好了，爹爹就过来了。” 忆安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但身体的难受和心里的委屈依旧让他止不住眼泪，只是不再哭出声，变成了一耸一耸的，压抑的抽泣，抓着萧临渊袖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萧临渊就这样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握着他冰凉的小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贴近的，不含任何权力博弈或情欲纠葛的单纯接触，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如此脆弱，全然依赖他的孩子，他和景辞的孩子。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滋生，酸涩，柔软，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 侍女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悄声走近。 萧临渊示意她将药碗递给自己。 “安儿，该喝药了，喝了药，身子才会好。”他试图将手抽出来拿药勺，却发现袖角被攥得紧紧的。 忆安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抗拒“苦…安儿不要喝…” “不苦，皇伯父让人准备了蜜饯。”萧临渊耐心哄着，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送到忆安嘴边“来，就喝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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