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事”萧景辞温和道,替他夹了一筷子清淡的小菜“安儿多吃些。” 忆安乖巧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然而,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昨夜048的被动监测网络曾捕捉到皇宫方向短暂的能量异常波动,位置正在冷宫附近,只是当时未引起重视。 如今看来…德妃死了。 那个在周岁宴上策划刺杀、被打入冷宫后仍心怀怨恨的女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身火海。 真的是意外吗?还是…有人觉得她活着,是个麻烦,尤其是当她的儿子大皇子萧承煜,可能因为怨恨而成为某些计划的不稳定因素时? 忆安没有继续深想。 无论真相如何,德妃的死,必然会在宫中,尤其是在萧承煜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那位心思阴沉对皇位有着执着渴望又对自己满怀敌意的大皇子,失去了生母这个精神支柱和仇恨的源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潭水,要开始浑了。 皇宫,景阳宫偏殿。 此处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宫人都被勒令退出殿外,垂首噤声,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殿内,满地狼藉。破碎的瓷片撕毁的书画掀翻的桌椅…显示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怎样剧烈的风暴。 萧承煜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身上的皇子常服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和墨迹,发髻散乱,双目赤红,脸上泪水与疯狂交织,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困兽。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书房温习功课,心中盘算着如何在父皇面前更得体地表现,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压那个碍眼的萧忆安。 然后,他就被浑身颤抖连滚爬进来的贴身太监告知,母妃没了。 冷宫失火,葬身火海。 简短的几个字,如同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母妃…那个曾经后宫风光无限的德妃,那个即便被打入冷宫形容枯槁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却依旧是他心中唯一温暖与仇恨源头的母妃…没了? 他起初不信,疯狂地冲向冷宫,却被御前侍卫死死拦住。 他只远远看到那片焦黑的废墟,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熏与焦臭气。 父皇身边的李总管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陛下已下令严查,让他节哀,回宫等候消息。 节哀?等候消息? 哈哈哈哈哈…萧承煜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恨!恨父皇无情,当年为了一个萧忆安,将母妃废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恨萧景辞父子,是他们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恨这宫里所有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 而现在,连母妃最后的存在都被抹去了!一场“意外”的火?多么可笑!多么…熟悉的宫中手段! 是谁?是父皇吗?觉得母妃碍眼,怕她影响自己的“名声”或是那个孽种的“未来”?还是萧景辞?为了永绝后患,为他那病秧子儿子扫清障碍?亦或是宫中其他见风使舵的贱人? 疯狂的恨意在胸腔里冲撞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砸碎了视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哭泣,如同一头失去一切的幼兽。 不知过了多久,力气耗尽,他颓然跌坐在一堆碎瓷片中,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的天光。 萧承煜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骄纵后来布满阴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近乎死寂的黑暗。 母妃死了。 这宫里,再也没有人会不计一切地护着他,哪怕是扭曲地疯狂地护着他。 他只剩下自己了。 也好。 萧承煜慢慢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鲜血从掌心滴落,在地上绽开小小的暗红的花。 仇恨的种子早已深种,如今,被至亲死亡的鲜血彻底浇灌,开始疯狂滋长,扭曲变形。 萧忆安…萧景辞…父皇…还有这吃人的皇宫… 你们等着。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而缓慢。 没有理会掌心的伤口,也没有看满地的狼藉。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形容狼狈眼神如鬼的少年。 然后,他伸手,一点点,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拢起,束好,又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袍,勉强抚平。 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痕迹。 眼中的疯狂和空洞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寒。 他转身,对着殿门的方向,用嘶哑的却异常平静的声音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太监连滚爬进来,头都不敢抬“殿、殿下…” “收拾干净”萧承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准备热水,沐浴更衣,本皇子…要去向父皇,谢恩。” 谢恩?太监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承煜却没有解释,只是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碎片,一步一步,走向内室。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般的决绝。 母妃死了。 那个会抱着他唤他“煜儿”哪怕疯癫也依旧教导他要报仇要夺回一切的母妃,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萧承煜,只为仇恨而活。
第90章 谢恩 紫宸殿内,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肃穆与压抑。 宫人们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用于净化气息的檀香,试图掩盖那来自冷宫方向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萧临渊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关于火灾初步勘查的奏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李总管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后续处置事宜“值守宫人已全部收押,待审,冷宫管事太监疏于职守,已杖毙,相关人等,皆在严查,陛下,大皇子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萧临渊的目光从奏报上抬起,望向紧闭的殿门,眸色深沉如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让他进来。” “宣,大皇子觐见”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素净青色皇子常服的身影,一步步走了进来。 萧承煜。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步伐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板的规矩。 走到御案前约莫十步处,他停下,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板,听不出半分刚刚丧母应有的悲恸或激动。 萧临渊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没有立刻叫起,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良久,萧临渊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父皇”萧承煜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脚前三寸的金砖地面。 “你母妃的事,朕已知晓”萧临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务“冷宫年久失修,宫人懈怠,以致酿成惨剧,朕已下旨严惩相关人等,并令宗正寺以庶人礼妥善安葬柳氏,你…节哀顺变。” “庶人礼”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萧承煜的心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儿臣…谢父皇恩典,母妃生前犯下大错,能得父皇宽容,保留全尸,以礼安葬,已是天恩浩荡,儿臣…感激涕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至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可越是如此,在这刚刚丧母的当口,便越是显得诡异,令人心生寒意。 萧临渊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敲击了两下。 “你能如此明理,朕心甚慰”萧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柳氏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你依旧是朕的长子,安心读书习武,谨守本分便是。”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萧承煜毫不犹豫地应道,语气恭顺无比“定当克己复礼,勤勉上进,绝不敢有负父皇期望,亦不敢因私废公,妄生怨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不敢妄生怨怼。 萧临渊眼神微凝,看着下方这个骤然间变得如此“懂事”如此“冷静”的长子。 曾经的骄纵,后来的阴郁,仿佛一夜之间都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具恭敬顺从的躯壳。 是真的想通了,认命了?还是将所有的恨与怨,都深深地死死地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这层名为“顺从”的冰壳,牢牢封存起来? 萧临渊不得而知。 他也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一个听话的、没有威胁的儿子,比一个心怀怨恨、可能铤而走险的儿子,要好管理得多。 只要他表面安分,不给自己添乱,不威胁到自己的计划,那么,留着他,也未尝不可。 至于那场火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柳氏死了,一个潜在的、可能煽动萧承煜不安分的因素消失了,这就够了。 “你能这样想,很好”萧临渊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安抚的意味“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回去好生歇息几日,不必急着进学,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见朕。” “是,儿臣告退”萧承煜再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他缓缓后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紫宸殿。 自始至终,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一直低垂着,没有抬眼看过御座上的父亲一眼。 直到殿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隔绝了那道深沉莫测的视线,萧承煜才停下脚步,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伤口再次隐隐作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是冷宫的方向,如今只剩一片焦土。 再远处,是重重宫阙,是权力与欲望交织的华丽牢笼。 母妃…死了。 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死了。 而他,刚刚在杀死母妃的凶手面前,恭敬地跪谢“恩典”。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萧承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抽搐,一个扭曲的凝固在脸上的名为“仇恨”的面具。 父皇,您看到了吗?您满意了吗? 您的儿子,现在是如此的“懂事”如此的“顺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3 首页 上一页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