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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风尘仆仆,没有回府,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尘土的官服,便径直入宫。 乾清宫复命完毕,皇帝对他的江南之行成果大为满意,勉励有加,甚至流露出对苏家愈发明显的不满。 谢怀誉恭谨应对,心中却无太多波澜。扳倒苏家非一日之功,这只是开始。 从乾清宫出来,他便转向了谢嘉岁那边。妹妹早已得了消息,在暖阁中等他。 兄妹二人屏退左右,谢嘉岁亲手为他斟了杯热茶,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道:“兄长此行辛苦了,瞧这清减的。” “无妨。”谢怀誉饮了口茶,赞道:“不错。陛下送来的?” 谢嘉岁点点头,“你若喜欢,叫人带些回去。反正我喝不完。” 谢怀誉莞尔一笑,将江南之事简略说了,重点提了如何斩断苏家财路。 谢嘉岁听得双眼发亮,拍手称快:“早该如此!看那老匹夫日后还如何嚣张!” 聊完正事,气氛稍缓。谢嘉岁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绣绷,一边似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兄长离京这几日,宫里倒出了件奇事。” 谢怀誉抬眼看她。 “就是那位四皇子,”谢嘉岁撇撇嘴,她对魏昭临并无太多感觉,纯粹当个闲话来说,“听说春蒐回来后,伤重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他那府邸……啧,据说连棺椁都悄悄备下了。” 谢怀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可奇就奇在,”谢嘉岁放下绣绷,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就在前日夜里,人都说只剩一口气了,药都灌不进去了。可昨日清晨,竟忽然醒了过来!太医都说简直是奇迹。”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玄乎:“都说这位四殿下命硬,看来是真有几分道理。那般重伤,又拖了几天,竟能挺过来。” 谢怀誉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 棺椁都备下了…… 只剩一口气…… 忽然醒转…… 是那所谓的“帝王气运”护持?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魏昭临昏迷中紧抓他衣袖的手,想起他醒来时那惊惶羞耻的眼神。 “兄长?”谢嘉岁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谢怀誉收敛心神,放下茶杯:“命数之事,玄虚难测。他能活下来,于朝局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少,目前是一枚有用的棋子,可以分散太子和苏家的注意力。 谢嘉岁点点头,她对魏昭临是死是活并不太关心,转而说起宫中其他琐事。 又在宫里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谢怀誉便起身告辞。夜色已深,宫门即将下钥。 走出长春宫,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宫道漫长,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谢怀誉独自走着,忽然有些不想立刻回到那座空旷的丞相府。 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偏了偏。 那是通往皇子所居的东五所的方向。等谢怀誉意识到自己在往哪里走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座名为“清晏阁”的宫苑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第19章 保护想护之人 谢怀誉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清晏阁前那片布满积雪的空地。 空地上,少年身影腾挪闪转。 魏昭临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劲装,衣袖高挽,露出缠着绷带却依旧沉稳有力的手臂。 他手中一柄寻常的制式长刀,在他掌中却仿佛有了生命,劈、砍、撩、刺,刀光如雪,破开初春微寒的夜风,发出飒飒的轻响。 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返璞归真的朴实,但每一式都带着千锤百炼般的精准与力道。步法沉稳,呼吸与刀势浑然一体,显然不是野路子出身,而是经过严苛训练和名师指点的结果。 谢怀誉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凌厉的刀光。 这刀法……他认得。 前世,魏昭临也曾这般在他面前练过刀。 也是一个相似的夜晚,或许月色更好些。 他在宫中处理政务晚了,信步走到演武场附近,便看到那个少年独自一人在月光下挥汗如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基础刀式,认真得近乎执拗。 他当时驻足看了许久,才缓步上前。 少年惊觉有人,慌忙收刀行礼,额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眼神里带着被师长撞破“不务正业”的局促。 “殿下勤勉。”他当时这样说,语气温和,“只是夜已深,当以身体为重。” 魏昭临垂下眼,低声应“是”,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有些好奇,便多问了一句:“殿下习文之余,何以对此道如此用心?”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抬起头,虽然依旧恭敬,语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认真:“学生习武,不为争强斗狠,只为有朝一日,能护得住自己想护之人。” 想护之人…… 彼时的谢怀誉,听了这话,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这少年有几分赤子之心,难得。 他点点头,勉励了几句“文武兼修,方为栋梁”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后来,魏昭临果然如他所言,武艺日渐精进,在军中也渐渐崭露头角。 而他这个“先生”,也一直秉持着为师之道,未曾因他出身低微而有丝毫轻视,该教导的教导,该维护的维护,甚至在他几次遇险时,暗中施以援手。 他谢怀誉前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残害过忠良,摆布过朝局,或许也愧对过天下百姓…… 但唯独对魏昭临,在他名誉未曾崩塌、真相未曾揭露之前,他自问,从未有过半分亏欠,未曾有过丝毫轻慢。 他是真心实意,将他当作一个值得栽培的弟子看待的。 可结果呢? 那柄他亲眼看着从生涩到纯熟的长刀,那曾经说着要“保护想护之人”的少年,最终将锋利的刀尖,对准了他。 谢怀誉袖中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戾气。 好一个“保护想护之人”! 好一个“用您教的道理,送您一程”! 谢怀誉看着不远处那抹翻飞的玄色身影,只觉得讽刺无比。 这一世,这小畜生依旧在练刀。是为了保护谁?又想用这刀,指向谁? 是否终究有一天,这刀锋,还是会落在他谢怀誉的脖颈之上? 谢怀誉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再看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烦扰。 空地中央,魏昭临正是一个凌厉的转身回劈,刀锋划过半空,眼角的余光,却倏然捕捉到了老槐树下那道即将融入夜色的身影。 刀势骤然一乱,刀尖“铮”的一声,划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魏昭临猛地收刀站定。 先生回来了?从江南回来了?他……他站在这里多久了?看到了多少? 方才先生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样决绝,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是不是……根本不想看见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将魏昭临心中那点微弱的喜悦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羞耻。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未曾回头。 魏昭临站在原地,持刀的手无力地垂下。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却比不上他心底蔓延开的冰凉。 刀身上,映出少年模糊的脸。 保护想护之人。 第20章 以妹求荣,不知廉耻 苏国公府,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沉水香的袅袅青烟。 苏定方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玉璧。 他面前的乌木案几上,摊开着几份新到的奏报,皆是关于江南案牵连官员被查办、苏家相关产业受损的消息,字字刺目。 几名心腹幕僚与依附苏家的朝臣分坐两侧,个个脸色难看。 “谢怀誉这竖子,当真狠毒!”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官员忍不住拍案,他是苏定方的远房侄孙,在户部任职,此次江南案也险些被波及。 “借着清查亏空的名头,分明是冲着国公您来的!刘转运使、赵家、周氏,哪个不是与咱们息息相关的?他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何止是钱财,更是我们在江南的耳目和根基!” 另一名武将模样的络腮胡汉子粗声道:“当年他一个寒门小子,若不是靠着些虚名和他那死鬼外祖留下的一点人脉,如何能入朝为官?听说为了求个举荐,还在大雪里跪了三天三夜,求到老国公爷门前!如今翅膀硬了,倒学会反咬恩主了!” “正是!”先前那绯袍官员附和,语气怨毒,“还有他那个妹妹,不过中上之姿,若非谢怀誉苦心钻营,如何能入宫封妃?兄妹二人,一个在前朝沽名钓誉,一个在后宫魅惑君上,当真是好算计!” 苏定方听着属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愤慨之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书房内顿时鸦雀无声。 “说这些有何用?”苏定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谢怀誉立身的根本是什么?是‘清名’,是‘才学’,是那份装出来的‘光风霁月’、‘不慕权贵’!” 一名一直沉默坐在末座、面貌普通、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文士,此刻微微前倾了身子。 他是苏定方新近招揽的谋士,姓柳,名文渊,以心思缜密、善出奇谋著称。 “国公爷所言极是。”柳文渊开口,“谢怀誉能得陛下信重,能在士林中拥有声望,所凭无非‘品行高洁’四字。若这层皮被扒下来,试问,陛下还会如此信他?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还会视他为楷模?那些寒门士子,还会对他仰慕追随?” 苏定方眯起眼睛:“柳先生的意思是?” 柳文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毁其名节,破其立身之本。有些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出来有人信,传开来有人听。谢相太过完美,不妨给他添些‘人间烟火气。” 坊间市井,最爱听什么?无非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或是名臣高官不为人知的‘秘辛’。 尤其是这种表面清高、内里龌龊的戏码,最是引人津津乐道,传播迅猛。待流言如野火燎原,即便他浑身是嘴,又如何自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苏定方眼中精光暴涨,抚掌冷笑:“好!柳先生果然高见!”他看向其他幕僚,“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妙。那绯袍官员更是兴奋道:“此计大善!不仅要传他为了举荐雪地苦求、后又背弃恩主,还要将他妹妹入宫之事说得不堪些!就说他早有预谋,以妹为饵,攀附天家!看他谢怀誉还有何脸面自称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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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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