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将太医留下的黑色药膏挖出一大块,均匀涂抹在伤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温热的皮肉。 谢怀誉照顾人照顾习惯了。他取过另一块湿布,擦拭魏昭临脸上和颈间的冷汗与血污。 这都杀不死,小畜生命可真大。 少年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晰,褪去了平日里的隐忍与阴郁,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防备的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淡白,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干裂。 谢怀誉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就在此时,魏昭临的嘴唇又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谢怀誉俯身去听。 “……先生……快……走……” 第16章 额头抵在了他的腿侧 模糊的几个字,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谢怀誉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刺到般收回了手。他转身欲走,衣摆却被攥住了。 “娘……”榻上传来模糊的呓语,“别走……” 谢怀誉想都不想转过身。 魏昭临在昏迷中蜷缩着,额头满是冷汗,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喃喃。那只攥着他衣摆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拽过来一样。 谢怀誉沉默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在榻边坐下。 他刚坐下,魏昭临就像是感知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拢。 先是手臂蹭过来,接着是整个身体都蜷缩着贴向他,额头抵在了他的腿侧。 “……别走……别丢下我……” 谢怀誉试着往后挪了挪。 魏昭临却追着贴上来,甚至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臂,虚虚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 动作间,牵扯到肩头的伤,魏昭临痛得闷哼一声,却仍未醒,只是环抱的力道松了些,变成了一种更依偎的姿态。 谢怀誉低头,看着那颗黑发凌乱的脑袋,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这叫什么事?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落在魏昭临汗湿的额头上。手掌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凉意,本能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含糊的呓语也停了,呼吸稍稍平稳了些。 谢怀誉开始轻轻梳理少年凌乱的头发。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就像很多年前,哄着发烧的妹妹入睡时那样。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帐外风声呜咽。 他的动作是温柔的,眼神却一片冰凉。 魏昭临似乎真的安稳了些,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只是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闪入,是玄英。 玄英动作极轻,落地无声,抬头的瞬间,却僵在了原地。眼前这一幕,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立刻低下头,非礼勿视,脚尖微动,就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何事?”谢怀誉打断了他。 玄英脚步顿住,转身,单膝跪地,垂首禀报:“主子,猎场总管已暂时收押,属下探过,他们没发现。” 谢怀誉静静听着,轻轻顺着魏昭临脑后的发丝,像摸一只宠物。 “知道了。”他淡淡道,“江南那边,可以动了。” 玄英抬头,有些讶异:“现在?主子,京中形势未明,此时分心江南……” “正是要趁他们目光都盯在京中,尤其是盯在我和这次‘意外’上的时候。” 谢怀誉打断他,“苏定方今日在朝上发难,江南亏空案由我主审,他必会加紧掩盖痕迹,转移视线。此时动手,方能出其不意。” “是。”玄英领命,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魏昭临。 “还有事?”谢怀誉察觉到他的视线。 “主子,”玄英压低声音,“这位四殿下……还杀吗?” 谢怀誉的目光落在魏昭临苍白的侧脸上,少年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注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蹭着他的腰。 “我自有分寸。”谢怀誉收回目光,看向玄英,“去吧。” “属下明白。”玄英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帘后。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的哔剥声和魏昭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谢怀誉维持着姿势,直到腿侧的麻木感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他才试图将腿挪开一些。 刚一动,魏昭临便不安地动了动,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含糊地哼了一声。 谢怀誉动作停住。 这绝对是来讨债的。 魏昭临是被肩头一阵阵抽痛唤醒的。 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冷冽梅香,混杂着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月白色的织锦衣料,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 视线微微上移,是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往上,是闭合的双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 是谢怀誉。 而他……正枕在谢怀誉的腿上。一只手甚至还搂着对方的腰。 第17章 仿佛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香气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魏昭临混沌的脑海,他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根滚烫。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狼群,扑杀,肩头剧痛,冰冷的恐惧,和最后将他紧紧护住的温暖怀抱…… 是老师一直守着他? 他慌乱地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又跌了回去。 这一动静,惊醒了浅眠的谢怀誉。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缓缓睁开,初时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随即迅速恢复清明。 他低下头,正对上魏昭临泛红的眼睛。 魏昭临张了张嘴。 谢怀誉却似浑然未觉他的窘迫,神色自若地抬手,自然而然地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干燥的掌心贴上他滚烫的额际。 “嗯,不烧了。”谢怀誉收回手,仿佛刚才魏昭临枕着他腿睡了一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看了看少年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魏昭临趁他转身,手忙脚乱地试图坐起,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身体,动作笨拙。 谢怀誉端着水回身,见他挣扎,也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谢……谢谢先生。” 魏昭临声音沙哑,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杯水。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谢怀誉放下杯子,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重新渗出血迹的肩头绷带上:“伤口又裂了。别乱动。” “学生……失礼了。”魏昭临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昨夜……学生是否……冒犯先生了?” 谢怀誉顿了顿,看着少年红透的耳尖和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无妨。你发热梦魇,身边需有人照看。” 魏昭临心头莫名一涩,却又觉得理当如此。先生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会愿意与他有过多牵扯?昨夜种种,不过是责任与回报罢了。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失落,“我们活下来了。”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谢怀誉点了点头:“嗯,活下来了。你很勇敢,做得很好。” “是先生福泽深厚。”魏昭临连忙垂下眼睫,心跳的极快。 谢怀誉没再接这话,转而道:“太医说伤口颇深,须静养月余,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春蒐剩下几日,你便留在帐中养伤,我会替你向陛下告假。” “是。”魏昭临应下。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至少在明面上,他杀了一群狼,算是暂时入了陛下的眼,得了些许庇护。 “那几匹狼,”谢怀誉忽然又道,声音压低了些,“你怎么看?” 魏昭临神色一凛,仔细回想:“绝非野生。爪牙磨损,饥饿却训练有素,更像是被人驱策,用以……灭口或制造意外。” 他看向谢怀誉,眼中带着疑虑和后怕,“先生,是有人想害您?” “或许吧。”谢怀誉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猎场之事,陛下已命人严查。你既卷入其中,日后更需谨慎。”他站起身,“你再歇息片刻,我去让人送些清粥来。晚些时候,陛下或许会召见问话,想好该如何说。” “学生明白。”魏昭临看着他走到帐帘边,忽然忍不住开口,“先生!” 谢怀誉回头。 “您……也要小心。”魏昭临看着他,眼神认真。 谢怀誉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嗯。” 他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魏昭临一人。他慢慢躺回去,肩头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口却仿佛被那杯温水和那句“做得很好”熨帖过,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 他抬起那只昨夜曾揪着谢怀誉衣襟的手,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慢慢握紧,仿佛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香气。 第18章 脚步偏了,心也偏了 春蒐未结束,谢怀誉便来了新的任务。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没有带来玄英的消息,而是低声禀报:“主人,江南道加急密信。” 谢怀誉接过那封以特殊火漆封缄的信函,拆开迅速浏览。 信中内容,正是他离京前暗中布置的、关于江南亏空案的关键线索。时机,差不多了。 他转身,对影卫吩咐了几句,随后便径直前往皇帝临时处理政务的大帐。 半个时辰后,他手持敕令,带着一队精干人手,未作任何停留,更未返回京城,便直接策马南下,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 皇帝给他的命令是“彻查”,而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江南之行,迅疾如风雷。 谢怀誉凭借前世的记忆和今生早早布下的暗线,精准地切入江南官场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明面上雷厉风行,清查账目,缉拿涉案官吏;暗地里则引导线索,将矛头巧妙而有力地引向与苏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几个关键人物。 掌控漕运的刘转运使、把持部分盐引的赵家、以及在江南织造上中饱私囊的皇商周氏。这些人,无一不是苏家重要的钱袋子与地方臂膀。 铁证如山,又有皇帝“严惩不贷”的旨意在先,谢怀誉下手毫不容情。短短三四日,苏家在江南的财路与羽翼便被砍掉近半,震动朝野。无数弹劾苏家及其党羽“骄纵不法”、“侵吞国帑”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 第四日傍晚,谢怀誉将一应后续事务交给同行的监察御史与刑部侍郎,自己带着几名亲随,日夜兼程,返回了京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