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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已经给苏定方用过药,确保他此刻神志清醒,但身体虚弱,无力反抗或做出过激举动。 谢怀誉微微颔首,狱卒退到远处等候。 他独自站在牢门前,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透过那小窗,静静地看着里面。 囚室狭小,只有一扇极高极小的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苏定方靠坐在角落的枯草堆上,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花白,仅仅几日,昔日那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苏国公已然消失,只剩下一个眼神浑浊、面容枯槁的老人。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缓缓抬起头。当看清牢门外那道挺秀的身影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与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药力而无力地跌坐回去。 “谢……怀……誉……”他嘶声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沫。 谢怀誉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一袭白衣,在这污秽不堪的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纤尘不染。他随手拖过门边一张瘸腿的木凳,拂了拂灰尘从容坐下,与苏定方平视。 “苏公,”他开口,声音清冷平和,仿佛是在某个雅致的茶室闲谈,“别来无恙否?” 苏定方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来……看老夫的笑话?” “非也。”谢怀誉轻轻摇头,“晚辈是来,与苏公叙叙旧,顺便……谈一笔交易。” “交易?”苏定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笑起来,“老夫如今是阶下囚,九族将灭,还有什么值得你谢相图谋的?哦,对了,是老夫那些尚未吐干净的‘同党’名单?还是老夫藏在某处的金银珠宝?” 谢怀誉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问道:“苏公可知,娘娘有喜了?” 苏定方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收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你……你说什么?” “苏妃,您的女儿,已有身孕。”谢怀誉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陛下念及皇嗣,暂时未将她与苏家女眷一同处置。” 第37章 渡苦厄 巨大的震惊过后,苏定方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淹没。有了身孕!他的女儿有了皇嗣!这是苏家绝境中唯一的光!可是……谢怀誉为什么会告诉他?这个将他害到如此地步的人,怎么可能好心? “你……你想干什么?”苏定方声音颤抖,死死盯着谢怀誉,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谢怀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苏公是聪明人。贵妃此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能否平安诞下更是未知。即便生下,在这深宫之中,一个罪臣之后,没有强有力的外家扶持,又能有什么前程?甚至……能否平安长大?” 苏定方的心沉了下去。谢怀誉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但是,”谢怀誉话锋一转,“若有人愿意在宫中照拂一二,确保她们母子平安,甚至为这个孩子铺就一条相对平坦的路。那么,这个孩子,或许可以成为苏家血脉延续的希望,甚至未来翻身的契机。” 苏定方呼吸急促起来:“你肯帮我?”他不敢相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是帮你,苏公。”谢怀誉纠正道,眼神冰凉,“是交易。用你手中那些真正的、尚未暴露的底牌,换你女儿和外孙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你要什么?”苏定方嘶声问,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要的,不多。”谢怀誉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更衬得如珠如玉,清隽似画。 苏定方饶是厌恶他至极,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相貌实在出众,忙移开视线。 “第一,苏家与北边往来的全部密使名单、接头方式、信物。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份真正的总录,交给周明德那份是删减过的。” 苏定方脸色一白。 “第二,先帝末年,福王谋逆案中,那些‘意外’消失的证物和证人下落。我知道,当年有人暗中截留了一部分,而其中一些线索,最终流向了苏家。” 苏定方瞳孔骤缩,骇然失色。这件事……谢怀誉怎么会知道?!那几乎是禁忌! “第三,”谢怀誉看着他惊骇的表情,“别紧张,我就是凑个数。” 苏定方:“……” 牢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苏定方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月光从气窗漏下,照亮谢怀誉半边脸庞,那俊美的容颜在明暗交错中,显出一种近乎神祇般的冷漠与深不见底的寒意。 苏定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谢怀誉要的,不仅仅是扳倒苏家,他要的是挖出更深、更隐秘的根系,他要的……或许是连根拔起某些盘踞朝堂数十年的阴影。 而自己,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或者……一颗探路的石子。 良久,苏定方颓然瘫倒,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我说……”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我都说……只要你……信守承诺……” 谢怀誉静静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纸笺,和一支炭笔,放在苏定方面前。 “写下来。名字,地点,细节,越详细越好。” 苏定方颤抖着手,蓦地笑了,“谢文正公废物,却生了你这么个好孙儿。” 他拿起炭笔,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书写。 谢怀誉就坐在对面,耐心地等待着。佛堂里那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的面容,仿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佛祖慈悲,渡不了众生苦厄。 而他谢怀誉,从来只信手中刀。 另一厢,肃郡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部分秋夜的寒意。 魏昭临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精悍却伤痕累累的躯干。腰间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缝合,但仍红肿可怖,肩头的刀伤亦狰狞。他自己拿着药瓶,正费力地给肩后够不着的地方上药。 赵全安捧着干净布巾和温水侍立一旁,看着自家殿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尤其是腰间那片,眼皮直跳,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殿下,”赵全安年纪小,有些话憋不住,“您这次……真的太险了。那箭要是偏一寸,刀口要是再深一分后果不堪设想,谢大人当真就那么好?值得您为他这般豁出性命去?” 魏昭临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一旁散落的衣物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倒出几颗碎裂的、沾染了暗红血渍的菩提子。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面,魏昭临的眼神却渐渐柔和下来,“这世上没人比他更好了。” 赵全安愣了愣,似懂非懂。 魏昭临记得第一次见到谢怀誉,是在一个春日,桃花开的正好。 皇帝难得召见几个皇子,指着身边那个一身素净白衫,眉眼温润如水的年轻男子说:“老四,这是谢怀誉,朕为你和你的兄弟们请的老师。以后,要好生听谢先生教诲。” 谢怀誉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桃花灼灼。魏昭临记得他早逝的娘亲,似乎也曾这样对他笑过。 “殿下?殿下?”赵全安的轻唤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魏昭临闭了闭眼,问道:“先前让你去寻的,能修复玉器的老工匠,可找来了?” 赵全安忙点头:“找来了,是城西‘琅玉轩’的老师傅,祖传的手艺,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殿下,今日太子殿下遣人送来的贺礼中,就有一串上好的凤眼菩提,颗颗饱满,油润生光,据说是南边贡上的极品。殿下为何不用现成的,非要费力修补这……” 他话没说完,就见魏昭临脸色骤然一沉。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赵全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铜盆差点打翻,慌忙就想跪下请罪。 “起来。”魏昭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赵全安知道,殿下这是真的不悦了。他小心翼翼站好,大气不敢出。 魏昭临摩挲着掌心的碎菩提,眼神幽暗。“倒是险些忘了他。”他自语般说道,随即看向赵全安,“赵全安,我记得……兄长与苏家,曾经关系甚好?” 第38章 好亲事 苏家被斩首,人人皆道大快人心,正逢上元佳节,宫中大摆宴席,好不热闹。 暮色四合,宫墙内外琉璃灯次第点亮,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暖香氤氲。数十张紫檀长案按品阶官位排开,珍馐罗列,美酒盈樽,宫女太监穿梭如织,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御座之下,皇子席位位列右首。 魏承晖端坐首席,杏黄蟒袍,玉冠束发,面容温雅,正与身旁两位宗室亲王低声叙话,俨然是中心。 对面,勋贵与新晋将领的席位上,此刻却另有一番热闹。不少人正围着一个玄衣的年轻皇子举杯道贺。 “肃郡王殿下此番平定江南,铲除巨蠹,功在社稷,可喜可贺!” “殿下英武果决,颇有陛下当年风范,实乃我大魏栋梁!” “日后还望殿下多多提携……” 恭维之声络绎不绝。诸位皇子中第一个封王,那些曾对他视而不见或暗加折辱的官员,此刻皆换上了或真诚或谄媚的笑脸。 魏昭临一身郡王常服,腰束玉带,矜贵无双。他面上并无太多得色,对潮水般的恭贺只是微微颔首,举杯略沾唇即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冷淡。 魏承明坐在太子下首,灌下一口酒,“小人得志!不过仗着几分蛮勇运气,侥幸立了点功劳,就敢如此张狂!他也配?哪里及得上太子哥哥万一!” 魏承晖淡然一笑,在一位官员敬酒离开后,亲自端起白玉酒杯,离席,缓步走向魏昭临。 殿内喧嚣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悄然追随。 “四弟。” 魏昭临起身,执礼:“太子殿下。” “今日上元佳节,又逢四弟晋封之喜,孤敬你一杯。”太子举杯,声音清朗温和,足以让周遭人都听清,“江南之事,四弟劳苦功高。父皇时常于孤面前称赞你勇毅沉稳,堪当大任。望你我兄弟日后同心同德,共辅父皇,方是江山社稷之福。” 魏昭临举杯应道:“殿下过誉。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臣年轻识浅,日后行事,仍需陛下与殿下教诲。” 两人对饮一杯。 太子笑容不变,抬手轻轻拍了拍魏昭临的肩膀,这才转身回座。 文官首席上,谢怀誉把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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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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