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那个取衣服迟迟未归的内侍会有的细致与……胆量。 谢怀誉手指移到了自己的唇上,轻轻按了按。 他忽然笑了。起初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随即这笑意逐渐扩大。 怪不得。 怪不得要拒绝徐家那门人人称羡的婚事。 怪不得……前世许多模糊不清的细节,此刻忽然有了一个清晰得令人齿冷的答案。 原来如此。 他爱上了自己的老师。 他竟然爱他! 谢怀誉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殿内带出的暖浊酒气与心头那丝荒谬的躁动。偏殿外的回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麟德殿的喧哗隐约传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纱。 他本欲径直回宴,脚步却在经过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时,听到了一丝异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谢怀誉脚步微顿,略一沉吟,转身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绕过几丛修剪齐整的冬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梅林。月色清辉洒在尚未完全凋零的残梅与粼粼水面上,本该是静谧景象,却被岸边那个玄色身影打破。 魏昭临背对着他,正一拳又一拳,狠狠地击打在岸边一株老柳树粗粝的树干上。 拳头与树皮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年肩背紧绷,每一次挥拳都用尽全力,手背已然一片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 谢怀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殿下,这是做什么呢?夜深人静的,跟棵树较什么劲?” 魏昭临背影猛地一僵,击打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迅速转过身,语速很快,“回先生的话,没较劲。是这棵树……它好像痒了,学生给它挠挠痒痒。” “哦?”谢怀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戏谑。 他脚步有些飘忽地走近几步,歪着头打量那棵可怜的老柳树,又看看魏昭临那已经破皮渗血的手背,眨了眨眼,“树……还会痒?殿下莫要寻臣开心。” 魏昭临被他这带着懵懂醉态的模样弄得心头一颤,面上却绷得更紧,一本正经地胡诌:“万物有灵,您看这树皮粗糙皲裂,定是干燥不适。春日将至,地气升腾,它或许也觉得躁动,学生帮它疏通疏通筋骨,它便舒坦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谢怀誉听着他这番强词夺理,看着少年故作严肃却掩不住耳根通红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地上前两步,竟伸出手,手指猝不及防地捏住了魏昭临还带着血痕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他声音含混,“树痒……亏你想得出来。” 魏昭临被他捏着脸,动弹不得,只觉得那指尖的凉意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呆愣的模样。 喉结滚动。 谢怀誉却仿佛没察觉他的僵硬,捏了捏便松开了手,身体却因酒意踉跄了一下,微微晃了晃。 魏昭临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心!” 入手是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清瘦骨骼。魏昭临像被烫到般想松手,却又不敢,只能虚虚扶着。 谢怀誉就势靠着他站稳了些,却没立刻抽回手臂,反而抬起那双醉意朦胧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魏昭临,忽然问道:“方才……宴席中途,你离开过?去哪了?”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醉后闲谈。 魏昭临手下意识收紧,又立刻松开,“酒有些上头,出来吹吹风,醒醒神。怕御前失态。” “是吗?” 谢怀誉轻轻反问。 魏昭临心尖猛地一缩,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先生可要去放盏河灯?那边石阶上似乎有宫人备下的。” 他指着不远处水面倒映的星星点点,“上元放灯祈福,也是雅事。” 谢怀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嗯”了一声,竟真的甩开扶着魏昭临胳膊的手,朝水边走去。 魏昭临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臂上一空,连忙跟上。 水边青石阶上果然散落着几盏未点燃的素面莲花水灯,旁边还搁着防风的火折。 谢怀誉蹲下身,仔细挑了一盏,动作有些笨拙地摸索着点亮灯芯。 暖黄的光晕倏然亮起,他神情专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魏昭临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看着。 月光、水光、灯影交织在谢怀誉身上,将那份平日掩藏在温润下的清冷轮廓勾勒得异常柔软。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谢怀誉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灯捧到水边,才恍然回神,自己也连忙拿起一盏点燃。 谢怀誉没有立刻将灯放入水中,而是伸出食指,就着河水,在纸条上极快地划了几笔。 水迹未干,在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写的是:“愿心愿得偿,家人无虞。” 字迹有些潦草,是醉后手腕无力的缘故。他写完,随意地将灯推入水中,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漂远,融入那片流动的星河。 谢怀誉侧过头,“殿下许了什么愿?” 魏昭临正要将自己的灯放入水中,闻言动作一顿。他微微一笑,“说出来……便不灵了。” 谢怀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殿下年纪轻轻,怎么也信这个?不过是寄托念想罢了。莫非……殿下许了什么了不得的、怕被神明听见责罚的愿望?” 他这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点逗弄的意味,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魏昭临紧抿的唇。 魏昭临被他笑得耳根发热,慌忙将手中的灯放入水中,掩饰般地说道:“学生只是觉得,有些心愿,珍藏于心便是最好。” 他看着两盏灯一前一后,相依相伴似的漂远,在黑暗的水面上划出两道暖融融的光痕,渐渐与其他灯火汇合,不分彼此。 心里那点难以言说的悸动,仿佛也随着水流飘荡开去。 谢怀誉轻轻哼了一声,“迷信。” 怎么会有人,一边多年如一日地在佛前虔诚叩拜,一边又如此理直气壮地嘲笑别人“迷信”? 魏昭临听着,只轻声应道:“先生教训的是。”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初春的寒意。谢怀誉似乎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魏昭临立刻察觉,解下自己的外氅披在谢怀誉身上,“夜深露重,先生酒意未散,当心着凉。搜送您回府吧?” 喝醉的谢怀誉好说话的很。 他轻轻点了点头,很乖顺的样子:“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一下旁边的石栏,指尖却落了个空。 魏昭临再不犹豫,竟抄起他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 谢怀誉一声惊呼,搂紧了他的脖子。 第41章 鱼已归 “你……”谢怀誉唇瓣嗫嚅,未曾说些什么。 他也懒得走了,索性闭上眼,将脸埋在了魏昭临的颈窝处,任由他背着,向宫外走去。 魏昭临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步伐迈得更稳。 月光如水,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 巡逻的侍卫远远看见,认出是肃郡王背着谢相,虽心中诧异,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陈砚早已备好马车在宫外等候。他是谢府的老人,看着谢怀誉长大,最是沉稳可靠。此刻,他却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位素来洁身自好、仪态端方的主子,被肃郡王殿下……背了出来?! 而且主子还乖乖搂着人家的脖子,脸颊微红,闭着眼,一副全然信赖、任人摆布的醉态! 这是什么情况?!先前不还貌合神离,屡下杀手吗?! 他错过什么了? 陈砚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好悬没惊呼出声。 他慌忙迎上去,想接手:“殿、殿下,这如何使得!让老奴来……” “无妨。”魏昭临声音低沉,不容置疑,“先生醉得厉害,本王送他回府。”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谢怀誉放进宽敞的马车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谢怀誉被挪动,含糊地“唔”了一声,蹙了蹙眉,却没有醒。 魏昭临跟着钻进马车,对车外的陈砚道:“回谢府,稳着些。” “是,是!”陈砚回过神来,连忙应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殿下这态度……这眼神……他不敢深想,只赶紧驾车,力求平稳。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魏昭临再次将人背起,在陈砚心惊胆战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径直走入府内,熟门熟路地走向谢怀誉的卧房。 将谢怀誉安顿在床榻上,盖好锦被,魏昭临站在床边。 “怀誉……” 最终,他只是捻起一缕头发,极其克制地,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一触即分,旋即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陈砚看着郡王出门,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 翌日,谢怀誉在宿醉的头疼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刺得他微微眯眼。陈砚早已备好醒酒汤和清淡早膳,伺候他洗漱用膳,面色却有些古怪,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谢怀誉揉着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砚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昨夜肃郡王如何将他背出宫、背回府,又如何在床边驻足良久才离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他低声道:“主子,肃郡王殿下他……”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谢怀誉端着醒酒汤的手顿了顿,“知道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心腹匆匆入内禀报:“相爷,北境传来急报,戎狄有异动,陛下已点将,命肃郡王为副将,即日启程,随镇北军前往北境御敌!” 谢怀誉抬眼,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汤碗,瓷勺与碗沿相碰,“知道了。” 魏昭临需要军功,需要实权,更需要一个远离京城漩涡、积蓄力量的去处。 北境虽苦寒凶险,却也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更重要的是,在那里,太子和京中各方势力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那么快。 他没去送行。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在魏昭临大军开拔那日,他站在相府最高的书阁窗前,遥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站了许久。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时光如白驹过隙,谢怀誉在朝中大力推行外祖父留下的“赡民新法”,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减轻赋役。 没了苏定方这等顽固守旧派的强力阻挠,又有皇帝因江南、苏家之事对他愈发倚重,变法推进虽仍有阻力,却比前世顺利许多。 他手段雷霆,心思缜密,一步步将权力收拢,丞相之位越发稳固,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