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想听这个故事吗?”他问。 魏承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谢怀誉望着窗外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声音缓缓流淌。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宫里有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其他兄弟欺负,倒在雪地里,很可怜。” “那时,有一个人路过,把他抱了起来,给了他一件很暖的披风,还带他去喝了热粥。” “后来,这个人成了那位皇子的老师。教他读书,教他明理,也……教他如何在深宫里活下去。”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年。有过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有过争吵误解的时候。” “这串菩提,就是有一年那位皇子生辰时,他亲手打磨,送给老师的。他说……希望老师平安顺遂。” 谢怀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平安顺遂……多么讽刺的祝愿。送出祝愿的人,差点死在他剑下;收到祝愿的人,这三年来,何曾有过一刻真正的“平安顺遂”? 魏承锦似懂非懂地听着,小手轻轻摸着光滑的菩提子,忽然问:“那后来呢?四皇兄和舅舅,为什么分开了?他还活着吗?他会回来看承锦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细针,扎在谢怀誉心上。 后来?后来师徒反目,兵戎相见,他亲手将淬毒的言语和冰冷的剑锋,送给了那个曾视他为唯一光亮的少年。 活着吗?他不知道。他既希望他活着,又恐惧他活着。 回来?若他回来,必是携着雷霆之怒与倾覆之祸。 谢怀誉收回菩提,重新握紧,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觉得有些烫手。 他摸了摸小皇帝的头,避重就轻:“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陛下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或许就明白了。”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今日的课业:“陛下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魏承锦乖巧地点头,被宫人领着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着谢怀誉甜甜一笑:“舅舅,如果四皇兄回来,承锦想见见他。嬷嬷说他长得可好看了!” 谢怀誉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殿内空寂,唯有檀香依旧。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串染过血、也见证过温情假象的菩提。 魏昭临,你究竟……在何方? 是蛰伏于九地之下,等待着致命一击? 还是真的……早已化作了一杯黄土,一缕清风? 第69章 会让老师哭都哭不出来 夜色如墨,将京城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白日庄严的殿宇楼阁,此刻只余下轮廓模糊的剪影,像伏在暗处的巨兽。 谢怀誉原本好久没有礼佛了,但连日噩梦,便今日又去了,跪坐在蒲团上,开始抄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 “若有众生,出佛身血,毁谤三宝,不敬尊经……”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善人,这双手沾的血,这权位下埋的骨,早已数不清。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着那些名字与面孔,在记忆深处浮沉。 其中一张脸,最清晰,也最痛楚。 谢怀誉加快了抄写的速度,笔锋几乎凌厉起来,仿佛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万般罪孽,皆是我一人所为,若有报应,只管冲着我来,不要祸及家人。” 风来了。 不知从何处渗入,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某种陈旧的、似曾相识的铁锈味。 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挣扎片刻后,又幽幽燃起,却比先前暗淡许多。 谢怀誉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感到一阵侵入骨髓的冷,猛地惊醒,背脊瞬间绷紧。 不是错觉。 佛堂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外头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廊下灯笼的微弱余光,勾勒出一个斜长的人影,投射在门内的青砖地上。 那人影缓缓移动,踏入佛堂。 靴底落在砖石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谢怀誉的心跳上。 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凝固了,想转头,脖颈却像生了锈;想开口呼喝,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听着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越过门槛,绕过供桌,停在他身后咫尺之处。 谢怀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轻轻拂开他散在颈侧的发丝,触感真实得可怕。 “老师,”低哑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别来无恙否?” 谢怀誉浑身一颤,终于用尽力气,猛地转过头。 烛光昏暗,却足够照亮来人的脸。 是他。 又不是他。 魏昭临的脸,比三年前清减太多,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未褪,甚至比当年宫变之夜更加幽深。 “你……”谢怀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你怎么进来的?来人——” “嘘。” 魏昭临手指抵上他的唇。 谢怀誉顿住了,想挣脱那只手,手腕却被魏昭临另一只手轻易扣住,按在蒲团旁的青砖上。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放开!”谢怀誉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魏昭临,你想干什么?弑君?还是杀我?” “弑君?杀你?” 魏昭临重复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那太便宜你了。” “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想你是怎么在紫宸殿里,高高在上地坐在我父皇的位子旁,教导着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想你是怎么夜夜安枕,将我、将破境军、将我们之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谢怀誉下意识反驳,却被打断。 “你有。”魏昭临的拇指重重碾过他的下唇,留下一点刺痛和冰凉。“你当然有。否则,你怎么能睡得着?”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艳丽,在他苍白病态的脸上绽开,如同佛前陡然盛放的曼珠沙华。 “不过没关系,”他低语,“我回来了。先生,我来讨债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倾身,吻了下来。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吞噬,是报复。 冰冷的唇瓣带着蛮横的力道覆上,撬开他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气息交缠,满是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绝望到极处、疯狂到极致的占有欲。 谢怀誉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惊怒和屈辱。 他奋力挣扎,手被死死扣住,身体被魏昭临用膝盖和身体重量压制在佛龛与地面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素白的深衣在挣扎中凌乱,露出小片锁骨,在昏暗烛光下白得刺眼。 他发出含糊的呜咽,是抗拒,也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魏昭临吻得更深更重,一只手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他散乱的长发中。 佛龛之上,悲悯的佛像静静垂目。 在几乎窒息的眩晕中,谢怀誉攥紧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嗒”的一声轻响。 那串摩挲了三年的菩提子,从他掌心滑落,掉在身侧的青砖地上。恰好落在他方才抄经时,不慎滴落的那一小滩未干的朱砂上。 魏昭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退开少许,唇瓣因为激烈的厮磨而染上些许血色,与他苍白的脸对比鲜明,妖异无比。 他垂眸,看向地上那串染了朱砂的菩提。猩红的眼底,瞬间风暴凝聚,弯腰捡起了那串菩提。 朱砂沾在他同样冰凉的指尖。他捻动着一颗颗染红的珠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在寂静的佛堂里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你看,先生,”他将菩提举到谢怀誉眼前,血红的珠子在烛光下流转着不祥的光泽,“连它,都脏了。” 谢怀誉急促地喘息着,嘴唇刺痛,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还给我。”他嘶声道。 魏昭临却将那串菩提握紧,攥入手心,仿佛要将其捏碎。 “下次见面,我会让老师哭都哭不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窗外的夜空,将佛堂内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天雷鸣。 谢怀誉浑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喘息声在空寂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冷汗浸透了素白深衣的后背,黏腻冰凉。谢怀誉僵坐在蒲团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眼前,烛火依旧摇曳,只是平稳了许多。 佛龛上的佛像安静垂目,悲悯如常。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染血的菩提,没有散乱的经文。 门关得好好的。 是一场梦。 第70章 清君侧,诛谢逆 谢怀誉推门而出,问门口的侍卫:“可有人来过?” 相府戒备森严,高手云集,在发现眼线后,谢怀誉又经过了一次大清洗,铁桶也不过如此了。 侍卫忙回答:“回大人,我等一直守在门外,并无。” 谢怀誉蹙起的眉头并未因为这句话舒展开来。 佛堂的梦魇如附骨之疽,在谢怀誉心头盘桓数日。那串菩提被他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 他加强了相府的戒备,甚至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宫中几处关键位置的守卫。他试图用繁忙的政务淹没自己,也试着将目光更多地投向那个能让他心头稍软的存在——魏承锦。 御花园的东南角,新起了架秋千。并非工匠所制,而是谢怀誉亲手所造。 那日午后,春光尚好,谢怀誉处理完紧急政务,信步至御书房后的园子,瞧见小皇帝正扒在月亮门的边沿,探头往外看。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和伴读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嬉闹,秋千荡得老高,欢笑声清脆。 魏承锦看得专注,小手扒着门框,圆圆的眼睛随着那秋千起伏而转动,里面盛着纯粹的羡慕,却也有一种过早被赋予重担的克制。 谢怀誉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头:“陛下想去玩?” 魏承锦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小脸微红,连忙端正站好,摇头:“舅舅,承锦要回去温书了。” “书可以待会儿再温。”谢怀誉蹲下身,与他平视,“陛下为何不与他们一同玩耍?” 魏承锦垂下眼睫,小手揪着龙袍的袖口,声音细细的:“母后说……承锦是皇帝,要稳重。不能像他们一样……玩物丧志。” 谢怀誉看着他稚嫩却已学会掩藏情绪的小脸,心尖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了另一个孩子,许多年前,也曾用这般渴望又隐忍的眼神,望着其他皇子拥有的、他却无法触碰的东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