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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呼吸一窒,几乎要冲上去:“大人!” 谢怀誉没有理会。他褪下身上庄重的紫色朝服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然后,将水红色的戏服外衫披上,系好丝绦。 他并未佩戴复杂的头面,只是随手将略显凌乱的发丝拢了拢。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换一件寻常衣物。 戏服略有些宽大,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竟奇异地并不显得太过违和,只是那股子属于旦角的柔媚与他本身的清冷气质形成了强烈的、诡异的反差。 穿戴停当,谢怀誉甚至理了理衣袖,然后抬眸,看向那目瞪口呆、面色已变的使者,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喜欢听戏。那今日,我就为昭临,再唱一出。” 他不再看使者,转身,对长平道:“带上他,去南城楼。” 长平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应道:“是!” 他一手按剑,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那使者的臂膀,不容反抗地将人向外拖去。 使者此时才像是回过神来,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在那看似清瘦的文士手下竟动弹不得,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慌。 夜色已深,但相府到南城楼的一路,还是惊动了无数人。 灯火次第亮起,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开。 等到谢怀誉登上高高的南城楼时,楼下已聚集了不少被惊动的官员、士兵和胆大的百姓,对着城楼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夜风凛冽,吹动谢怀誉身上的水红戏服,衣袂飘飘。 他站在城墙垛口前,下方是黑黢黢的护城河与更远处叛军可能的营火微光。城楼上火把通明,将他此刻的装束照得纤毫毕现。 长平将那使者押在城楼一侧,让他能清晰看到一切。 谢怀誉面向城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起势,然后,开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竟是《牡丹亭》中杜丽娘的【皂罗袍】! 第74章 过去无法泯灭,那就击碎 戏服的宽大衣袖被风吹得向后翻飞,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腰间丝绦紧束,勾勒出一段劲瘦的腰线,恍若神妃仙子。 他就那样站在垛口前,面向着城外无边的黑暗与隐约的敌营微光,仿佛脚下不是剑拔弩张的战场前沿,而是灯火辉煌的华丽戏台。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城楼下,起初的窃窃私语早已停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仰望着城楼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红。 疯了。 长平押着那使者,站在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痛又闷。 那使者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谢怀誉旁若无人地唱戏,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神情各异的人群,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肃王殿下让他送来戏服,是想激怒谢怀誉,是想逼他亲自下场迎战,可如今…… 谢怀誉非但没有失态,反而将这羞辱穿在身上,在这两军对垒、万众瞩目的城楼上,唱起了戏!这哪里是接下了羞辱?这分明是将这羞辱当成了道具,反过来演了一出更精彩、更震撼人心的大戏!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到这一句时,谢怀誉微微侧身,水红的衣袖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里。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呜咽。 谢怀誉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他没有立刻转身,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水红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良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戏,唱完了。回去告诉肃王殿下,他的‘心意’,本相领受了。这出戏,唱得可还入耳?” 使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肃王殿下派你来,就只是送件衣服,听个曲儿?”谢怀誉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若是没有别的话,那就……请回吧。” 他挥了挥手,姿态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送走一个普通的戏迷。 长平松开了手。那使者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再也不敢看谢怀誉,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像是身后有鬼追一般,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楼,消失在黑暗的阶梯尽头。 直到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谢怀誉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城楼下依旧聚集未散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夜深了,都散了吧。” 然后,他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穿着那身水红戏服,一步一步,沉稳从容地沿着城楼的阶梯走了下去。长平连忙跟上,护卫在他身侧。 所过之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震惊,有恐惧,有不解,也有混杂着敬畏的复杂情绪。 谢怀誉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夜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水红的衣袂在身后翻飞,如同浴火重生的蝶翼,又像是一道缓缓流淌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就这样,在万千目光的洗礼下,一步一步,走回了相府。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余长平。 房门关上的瞬间,谢怀誉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案边缘。 “大人!”长平急忙上前搀扶。 谢怀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过去无法泯灭,那就击碎它。 “把戏服好好收着,留个纪念。” 与此同时,赣南,魏昭临军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发热、呕吐,军医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水土不服或风寒。 可不过三五日,染病者迅速增加,症状也越发凶猛,高热不退,身上出现可怖的红斑,呕吐物和排泄物恶臭难当,已有数名体弱的兵卒不治身亡。 士兵们窃窃私语,眼神惊惶,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带上了戒备。 中军大帐旁边的临时医棚内,药味与淡淡的腐臭气息混杂。一个身着素净布衣、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正挽着袖子,仔细为一个昏迷的士兵擦拭额头降温。 她眉头紧锁,眼中布满红血丝,正是军医苏芷。 帐帘猛地被掀开,副将秦漠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和血腥气。 “谢怀誉那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做的手脚?!定是他见战场上奈何不了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卑鄙!无耻!” 他越说越气,一拳狠狠砸在旁边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将军,慎言!” 沈默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快步走进,脸色同样凝重,但比秦漠多了几分克制。 他看了一眼苏芷,对秦漠沉声道:“殿下心绪不佳,莫要再提那人,徒惹殿下烦心。” 秦漠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还想再骂,但对上沈默警告的眼神,又想到主帐中那位日渐沉郁的主帅,最终还是强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芷直起身,用干净的水净了手,才转向他们,声音平静却带着疲惫:“秦将军,沈军师。从病症和蔓延速度看,确系瘟疫无疑。至于源头……目前尚难断定。可能是军中本就潜伏病源,因连日征战、水土不服而爆发,也可能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还需要时间仔细查验病源,并尽快配置对症药剂。我已命人将染病者集中隔离,未染病者需用艾草、石灰等物净身洁营,饮水食物必须煮沸。只是……”她秀眉蹙得更紧,“药材储备有限,尤其是几味关键的清热解毒之药,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沈默面色一沉。药材短缺,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看向秦漠:“秦将军,立刻加派人手,向附近州县收购药材,无论价格,务必尽快!” 秦漠应下,转身出营帐。 远远的,但见使者纵马狂奔,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冲进营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住发抖,仿佛刚从修罗场逃出来。 秦漠见状不由嗤笑一声,大步迎了上去,粗声粗气地笑道:“怎么这副鬼样子?那谢狗是不是当场气得拔剑要砍你?还是直接把你丢下城楼了?” 他身后几位将领也跟着哄笑起来,军营中压抑数日的沉闷气氛似乎被这预料中的“好消息”驱散了些许。 使者被秦漠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差点栽倒,他喘着粗气,“不……不是……他没生气……” “没生气?”秦漠笑声一收,浓眉拧起,“难不成他还真收下了那戏服?藏在屋里偷偷气?” 周围将领也露出疑惑之色。 “他……”使者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脸上恐惧之色更浓,“他穿上了……” “穿上了?”秦漠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哈哈哈!真穿了?那他是不是躲到没人的地方,穿给自个儿看了?这缩头乌龟!” “不是!”使者几乎是尖叫出声,打断了秦漠的笑声,他猛地抓住秦漠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穿的!在城楼上!在咱们大军眼皮子底下!” “什么?!”秦漠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将领也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不仅穿了……”使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城楼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红和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他还……还唱了戏!就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前,对着咱们这边,唱了《牡丹亭》!” “唱戏?!” 秦漠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荒诞至极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对方的主帅、当朝丞相,竟然穿着象征羞辱的戏服,在城楼上唱戏?! 第75章 投降 “他疯了吗?!”一个将领忍不住低吼道。 使者说道:“不,不是疯,他很平静,非常平静……唱得字正腔圆,所有人都听着……城楼下站满了人,士兵,百姓,官员……都看着……” 秦漠脸上的嘲弄和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理解的惊愕所取代。 “然后呢?”沈默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然后他唱完了,问我‘戏唱得可还入耳’,就让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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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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