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送的戏服?”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魏昭临不知何时已站在营门内的阴影处。 他依旧一身玄甲,外罩深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在营火映照下却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黑沉如渊,此刻正紧紧锁在沈默脸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 不是询问,是已然确定的质问。 秦漠一惊:“殿下?什么戏服?不是您让送的吗?” 周围的将领和士兵们也面面相觑,他们一直以为是肃王殿下的计策,用戏服羞辱谢怀誉,逼他失态。 魏昭临没有回答秦漠,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沈默身上,声音又冷了一分:“沈默,回答我。” 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了。 殿下既然开口这样问,必然是已经知晓。 他不再犹豫,撩起衣袍,跪倒在地,“殿下明鉴,此事……确是属下擅作主张。假借殿下名义,命人寻来旧年戏服,送往京城,意图激怒谢相,逼其仓促应战,属下……有罪,甘受殿下任何责罚。”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秦漠瞪大了眼睛,“军师!你……你怎能假冒殿下命令?!” 其他将领也是震惊不已,他们没想到,这场看似殿下授意的羞辱戏码,竟是军师自作主张! “沈默,”魏昭临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你跟随我多年,当知我军中,最忌何事。” 沈默说道:“忌令出多门,忌擅作主张。” 魏昭临说道:“谢怀誉是何等人物?你当他会因一件旧年戏服便方寸大乱?” 一旁的苏芷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忧虑。 沈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 魏昭临道:“沈默,假传军令,擅启衅端,致我军心受扰,领四十军棍。秦漠,失察之罪,领二十军棍。其余相关人等,各领十军棍。即刻执行!” “末将(属下)领罚!”沈默、秦漠等人齐声应道,无人敢有异议。 “另外,”魏昭临的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若有泄露半句,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遵命!”众人凛然。 很快,军法执行官便上前,将沈默、秦漠等人带了下去。沉闷的军棍击打声隐约传来,更添了几分肃杀。 处置完这些,魏昭临才将目光投向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使者。他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也下去吧。今日所见所闻,若敢对外吐露一字……”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杀意不言而喻。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苏芷看着魏昭临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殿下,沈军师他……” “他需要记住这个教训。”魏昭临打断她,“谢怀誉……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任何轻敌和自作聪明,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苏芷默然。 “疫区情况如何?”魏昭临转移了话题。 苏芷连忙收敛心神,禀报道:“回殿下,疫情仍在扩散,新发病者速度虽略有减缓,但重症者增多,死亡……已过三十人。药材,尤其是几味主药,依旧短缺。” 魏昭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道:“苏姑娘,若我说,我有办法找到对症之药,或至少缓解之方,但需要冒些风险,甚至……可能要用些非常手段,你待如何?” 苏芷一怔,随即正色道:“殿下,医者父母心。若能救将士性命,民女愿听从殿下安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不知殿下所言‘非常手段’是?” 魏昭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道:“你先回去,尽力稳住病情。最迟明日,我会给你消息。” “是。”苏芷虽有疑惑,但见魏昭临神色笃定,也不再多问,行礼退下。 魏昭临独自站在营门口,夜风吹动他的大氅。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眸色幽深。 沈默的擅自行动,虽然弄巧成拙,却也阴差阳错地,让谢怀誉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亮相”了。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他,落子了。 赣南的瘟疫来得凶猛,但去得也快。 据探子回报,肃王军中那位医术高明的苏芷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在短短十余日内,控制住了疫情蔓延,染病者陆续好转,军心渐稳。 与之相反,朝廷这边征调去平叛的几路大军,却深陷瘟疫泥沼,非战斗减员惨重,士气低落至极。更要命的是,这瘟疫似乎认准了官军,不仅在前线肆虐,竟还有沿着溃兵和补给线,向后方蔓延的趋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继北面最后一道屏障“落雁关”因守将染疫暴毙、副将开城投降而失守后,东面“武阳”大营也因疫情失控发生营啸,死伤无数,残部四散奔逃。叛军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连下数城,兵锋直指京畿腹地,距离京城已不足三百里。 照这个速度,快则五日,慢则十日,兵临城下已成定局。 就在这满城惶惶、人人自危的当口,处于风暴最中心的丞相府,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后院那片被主人亲自侍弄的菜地,青菜长势喜人,绿油油一片,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倔强的生机。 长平带着最新的消息,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后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谢怀誉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衣袖挽到手肘,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慢条斯理地给一株菜松土。 “来啦,这菜终于能收了,等会儿我亲自下厨。” “大人……”长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哀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谢怀誉摘完了最后一棵青菜,站起身,提着沉甸甸的竹篮。 “投降。” 第76章 我留下,你和小皇帝离开 长平站在原地,看着谢怀誉提着菜篮从身边走过,那双布满细碎伤口的手,此刻沾着新鲜的泥土,却稳稳当当,不见一丝颤抖。 “何至于此啊……大人。您筹谋二十年,步步为营,您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辱,手上沾了多少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何至于此啊!” 他猛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知道,您这些年从未真正快活过。可这条路是您自己选的,是您一步步走出来的!您说过,成大事者,岂能儿女情长;您说过,宁愿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属下跟着您二十年,看着您杀伐决断,从未见您回头,也从未见您认输。可今日,您竟要……竟要……” 谢怀誉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长平,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说话。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半旧的青布衣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长平,你说得对。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他顿了顿,“可我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跟着一起走。” “瘟疫蔓延,我们的人找不到办法,每日都有将士病死、溃逃、哗变。前些日子派去赣南打探解药的探子,回来了几个?”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平。 长平垂下头,声音更低:“……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谢怀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魏昭临有他的苏姑娘,有对症之方。我们没有。再拖下去,死的就不是几百几千,是几万,是几十万。” 对面的人送不来消息,想必是被发现了。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容乐观。 谢怀誉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竹篮,那些青翠鲜嫩的菜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谢怀誉,也是从泥里刨食长大的。那年岁荒,我和嘉岁饿了三日,是隔壁寡母分了我们半碗糠粥,才活下来的。” 他只是想夺权,不想拖着无辜之人一起下地狱。 他重新提起菜篮,这一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多了一种长平从未听过的释然。 “把我的私粮全数分下去。遣使出城。告诉魏昭临,我愿开城投降,条件只有一个,交出瘟疫对症之方,救治所有染疫官兵百姓。京中防务,他如何接管我不管;我这条命,他若想要,随时可以拿去。但药,必须先给。” 长平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怀誉没有再看长平,提着菜篮,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 长平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是夜,谢怀誉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菜。 清炒时蔬,用的是下午亲手摘的那把青菜。火候恰到好处,碧绿生青,盛在素白的瓷碟里,清清淡淡,不油不腻。 他将食盒仔细装好,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吩咐备车。 “大人,这时候入宫……”陈砚欲言又止。 “太后娘娘召见。”谢怀誉神色平静,“晚些时候便回。” 陈砚看着主子清减的侧脸,最终还是低声道:“是。” 谢怀誉提着食盒,踏入太后寝宫时,谢嘉岁正独自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架已经空了的秋千。 夜色如水,烛火摇曳,将她的侧影映照得格外孤清。 她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的骄矜锐气早已被深宫的磋磨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淡漠。 “兄长来了。”她转过身,“今日怎么得空?” “做了道菜,想着带给你尝尝。”谢怀誉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那碟清炒时蔬,“是自己种的,刚收的。” 谢嘉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碟碧绿的青菜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片刻,缓缓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入口中。 “……咸了。”她轻声说。 谢怀誉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是吗?我尝着还好。” 谢嘉岁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将那碟青菜吃得干干净净。 谢怀誉看着她,忽然开口:“岁岁,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谢嘉岁放下筷子,抬起眼。 “那年岁荒,娘把最后半碗米熬了粥,都给了你。我饿得睡不着,你就偷偷把自己的半碗分给我,说是自己吃不下。”谢怀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爹娘病故,只剩我们两个。你那时才七岁,每天蹲在巷口,等我从书院回来。我问你饿不饿,你总是摇头,说‘阿兄,我不饿,你读书累,多吃些’。” 谢嘉岁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 “再后来,我入朝为官,你入宫为妃。我以为终于能护住你了,可我们却……越走越远了。”谢怀誉看着她,目光里有谢嘉岁从未见过的疲惫,也有一丝她早已不敢奢望的温柔,“你恨我杀了温景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