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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嘉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望着那碟已经空了的瓷碟。 “我知道。”谢怀誉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些年从未真正快活过,也从未真正原谅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可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是该死。觊觎皇妃,混淆血脉,留下他便是无穷后患。可我也知道,他对你是真心的。你在这深宫里,孤零零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个人真心待你,却被我亲手杀了。” “兄长……”谢嘉岁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你不用解释,也不用原谅。”谢怀誉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估计也见不到了。” 谢嘉岁一愣,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谢怀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着二十年前那个少年对妹妹的全部歉疚、全部牵挂,和全部的不舍。 “岁岁,我决定开城投降。” 谢嘉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面前的茶盏,茶水泼洒在桌案上,她却浑然不觉。 “投降?你疯了?!外面那些叛军打的是‘清君侧,诛谢逆’的旗号,你投降,他们会放过你吗?!” “不会。”谢怀誉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留下。但你和小皇帝,要离开。” 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第77章 京城已开,请殿下入城 “不可能!”谢嘉岁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眶通红,“我不走!你休想把我丢下,自己……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化作压抑的哽咽。 “岁岁。”谢怀誉轻轻唤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你听我说。” “魏昭临要的是我的命,未必会对旁人赶尽杀绝。你是先帝亲封的淑妃,承锦是皇帝,你们留在京城,他反而不好处置。我已安排了可靠的人,连夜护送你们南下,先去江南,再渡江去蜀地。那边的官员我打过招呼,会妥善安置。” “那你呢?”谢嘉岁死死盯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你怎么办?” 谢怀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里,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痕。 “你还记得外祖父教我们的那首诗吗?”他问。 谢嘉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谢怀誉低声念道,“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笑了笑,那笑容释然而苍凉:“我这一生,留下的指爪太多了。如今鸿飞冥冥,也该……不计东西了。” 谢嘉岁想要开口反驳,想要说不,想要抓住兄长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哀求他别走。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谢怀誉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扶到榻上,仔细地盖好锦被。 茶里有迷药。他亲手斟的。 他看着妹妹沉睡的容颜,那张曾经稚嫩如今已染上风霜的脸,与记忆中那个蹲在巷口等他的小女孩,重叠又分离。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外。夜色深沉,廊下候着几名他最信任的暗卫,皆已整装待发。 “送娘娘和陛下走。走密道出宫,车马在西门候着。一路南下,不得有误。” “大人,您……”为首的暗卫欲言又止。 “我不走。”谢怀誉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袍,猎猎作响,“这京城,总要有人留下。” 暗卫深深低下头,单膝跪地,无声领命。 片刻后,几道黑影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消失在皇宫密道的尽头。 谢怀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前,望着沉沉夜空。 星月无光,乌云蔽月,明日或许有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送过他。 …… 城门在铰链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 没有负隅顽抗,没有血战到底。那座象征大魏百年威严的城门,就这么沉默地、驯服地,向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敞开了。 城外,破境军的铁骑列阵如林,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欢呼,没有喧嚣,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兵器轻微的碰撞声。 城门口,禁军已尽数撤走,只有一道月白身影,孑然而立。 谢怀誉依旧穿着素白常服,手中捧着玉玺,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 他发丝整饬,面容平静,没有带任何护卫,没有骑马,就这么一步一步,踏着城门甬道上的沙尘,向城外那片玄色的海洋走去。 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角,翻飞如蝶翼。 距离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前排骑兵马嚼子上凝结的白霜,能嗅到破境军特有的铁锈与硝烟气息,也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惊异、鄙夷、审视,如同实质般扎在身上。 他面不改色,目光越过重重甲胄,越过攒动的战马头颅,越过那面绣着“肃”字的玄色大纛,落在人群最中央那个玄甲披风的颀长身影上。 魏昭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逆着光,面容隐在盔缨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三载不见。 谢怀誉本以为再见时会是兵戎相见,血流漂杵;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被乱箭穿心,或是在火光冲天的宫殿中迎来最后一刻。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几乎是温驯的,将玉玺双手奉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释然。 还有十步。 忽然,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出。 牛皮马鞭如同毒蛇般疾掠而至,精准地缠上谢怀誉的颈项。 巨大的力道瞬间收紧,勒得谢怀誉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尘埃之中,玉玺险些脱手,被他死死抱住,护在胸前。 “狗贼!”一个将领目眦欲裂,手腕发力,马鞭绞得更紧,几乎要嵌入皮肉,“你也有今日!” 谢怀誉被迫仰起头,苍白的颈项上青筋隐现,呼吸艰难。 他的脸因窒息泛起病态的潮红,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狼狈至极,下意识看向魏昭临。 一道刀影闪过,鞭身瞬间断裂,坠入尘埃。 刀刃余势未衰,“咄”的一声,斜斜钉入三丈外的城门门框,刀柄犹自震颤嗡鸣,如龙吟未歇。 秦漠只觉虎口一凉,低头看时,掌中只剩半截断鞭,虎口至腕侧已裂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鲜血汩汩而下。 若不是这一刀的目标只是马鞭,他这只手此刻已与腕分离。 他惊骇抬头,对上魏昭临那双冷如寒渊的眼眸。 秦漠心头大骇,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殿、殿下!末将鲁莽!擅自动手,违抗军令,请殿下降罪!” 他死死垂着头,不敢抬起。 魏昭临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尘埃里的谢怀誉。 谢怀誉微微弓着背,低低地咳了两声,喉间泛起腥甜,被他生生咽下。 白皙的颈项上,一道狰狞的红痕触目惊心,迅速泛起青紫。 他用染了尘土的衣袖拭了拭嘴角,以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当众折辱、那近乎窒息的痛楚,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重新平举玉玺,在魏昭临马前三步之处,他停下,微微躬身。 “臣,谢怀誉,代幼主呈献传国玉玺于肃王殿下。” “京城已开,请殿下入城。” 魏昭临握住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他忽然俯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谢怀誉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提。 谢怀誉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横置在马鞍之上。 玉玺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硌得肋骨生疼。他的腰腹抵着坚硬的马鞍,双腿悬空,散落的发丝垂落下去。 像被抢了的压寨夫人。 “魏昭临!”谢怀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第78章 钢筋铁骨也能化为绕指柔 魏昭临只是将人牢牢按在马鞍前,一手控缰,一手箍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他勒转马头,玄色大氅将那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入城。” 没有人敢抬头。 草垛里,长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被身旁的陈砚死死按住。 城门甬道的阴影吞噬了那匹马上交叠的两道身影。马蹄声清脆,一下一下,踏在千百年的青石板上,也踏在无数人惴惴的心头。 谢怀誉伏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箍在腰间的手臂像一道铁箍,让他动弹不得。 他紧紧咬着牙,心里把魏昭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狼崽子、白眼狼、欺师灭祖的混账东西。 当初就该在雪地里冻死你,救你不如救条狗。 破境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玄色旌旗漫卷过御道,惊起满地栖鸦。 沿街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间漏出一两道惊恐的目光,随即又死死合上。 行至皇宫。那匹雄健的突厥战马踏过最后一重门槛,魏昭临终于勒住了缰绳。 他没有下马。 他俯视着眼前这座他曾无数次遥望、却从未以主人身份踏足的皇城。飞檐斗拱沉默地承接暮色,重重宫门在他面前依次洞开,像匍匐的臣子。 而他的战利品,正安静地伏在他马鞍前。 魏昭临松开箍在谢怀誉腰间的手,把他抱下马。 下马的那一刻,谢怀誉几乎是立刻撑起身体。 他后退一步,两步,直到与魏昭临拉开足够冠冕堂皇的距离,才稳住身形,垂眸整理衣襟,走到御案前。 魏昭临注视着他的背影,眸色幽深。 谢怀誉轻轻放下手中那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玉玺,锦缎的一角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血痕,是他自己的。 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将诏书推到御案另一侧,魏昭临触手可及的位置。 “陛下年幼,于政务实难周全,此乃禅位诏书,已用国玺。殿下持此,名正言顺,还请殿下信守诺言,交出解药。” 魏昭临注视着他,并未去拿那旨诏书。 谢怀誉也静静的等着他。他不急于一时,既然魏昭临已经入主京都,便没有理由不救臣民,否则他必失民心。 魏昭临突然说道:“我想和老师,再饮一杯酒。” 谢怀誉微微一僵,笑了。 果然。他早该料到的。 “好。”谢怀誉说。 不过是饮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几个太监进来,托盘上盛着一壶酒。 谢怀誉端起一杯。 “殿下。”他举杯,微微示意,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熟悉的灼烫。他放下杯盏,垂眸,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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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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