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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魏昭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身子也一点一点放松。他的手还攥着谢怀誉的衣襟，力道却轻了许多。 身子一沉，竟睡了过去。 谢怀誉没有动。他躺在那里，望着殿顶那片昏暗的藻井，望着那些斑驳的彩绘，望着那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那人压在身上，任由那些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 很久。直到他确信魏昭临真的睡熟了，才轻轻动了动。 他托起那人的头，将他从自己身上挪开，缓缓坐起身。 魏昭临皱了皱眉，却未醒。 谢怀誉低头看他。 看他沾了血的脸，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去掰那只手。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掰开。 那人攥得很紧，便是睡着也不肯松。他掰了许久，才终于将那一片衣角从那掌心里抽出来。 谢怀誉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月白的外袍上，血迹已干，洇成一片一片暗红的斑痕。 他没有再看魏昭临，转身向外走去。 穿过层层红帐，穿过满地尸骸，走出那座阴森的曼华殿。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丞相大人。” 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 谢怀誉转头，见赵全安立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宫灯，面上是惯常的恭谨。 他一直守在这里。 谢怀誉看着他：“陛下的头疾，是怎么回事？” 赵全安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垂着眼，沉默了一瞬。 谢怀誉也不急，只站在那里等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清冷。 良久，赵全安开口。 “回丞相大人，陛下的头疾，是当年在北境落下的。” 谢怀誉不语。 赵全安继续说：“那时陛下被太子一党逼出京城，远赴北境。军中艰苦，战事频仍，陛下为了撑过去，服了寒食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虽戒了，可那东西伤了根本。每逢思虑过重，或是心绪波动，便会发作。发作起来，头痛欲裂，痛极之时，神志不清。” 谢怀誉听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找太医进去看看。方才赵昌林暴起，撒的似是寒食散的变种。” 赵全安双目圆睁：“什么？！” 他不敢再耽搁，提着宫灯匆匆去了。 谢怀誉没有再问，也不敢细想。只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望了许久。 他为何要服寒食散？ 魏昭临武功高绝，天赋卓绝，便是不用那虎狼之药，假以时日，亦能所向披靡。 他是为了什么，才甘冒此险？ 赵全安的脚步声已消失在夜色中。 谢怀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曼华殿那扇半掩的门。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几缕，落在青石地上，如一条条金色的蛇。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向摘星楼走去。 才走出几步，迎面便遇上一人。 那人提着药箱，步履匆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在这满殿血腥的夜色里，格外突兀。她低着头，走得急，险些与谢怀誉撞个满怀。 “失礼——”她抬头，话音顿住。 谢怀誉也看清了她的脸。 清秀，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约莫二十七八的年岁，不算绝色，却让人一眼便能记住。 他没见过这个人。前世今生，都不曾见过。 第96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她的目光……谢怀誉微微蹙眉。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恐惧，不是朝堂上那些人惯有的复杂，是别的什么。 “丞相大人。”她垂下眼，欠身行礼，“民女苏芷，奉旨入殿看诊。” 谢怀誉点了点头。 苏芷。他想起来了。赣南军中那位医术高明、救了无数将士性命的女医。魏昭临的心腹。 “进去吧。”他说。 苏芷又欠了欠身，提着药箱快步走向曼华殿。 谢怀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苏芷。他默念了一遍这名字。 前世没有这个人。至少，在他所知的故事里，没有。 是他死后才有的？还是……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了摘星楼，谢怀誉褪下那件染血的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便睡了。 梦里是一片素白。白得刺眼，白得空茫，白得让人心头发慌。 谢怀誉发觉自己立在一座大殿之中。殿内陈设简素，不似宫廷，倒像是……佛堂？ 四周跪满了人，看衣着皆是僧侣。一色的灰袍，一色的垂首，一色的喃喃诵经。那些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吵，又觉得静。 吵的是耳，静的是心。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具水晶棺材里。 那棺材透明澄澈，如一大块冰。里面的人穿着月白的中衣，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他自己，或者说，前世的自己。 谢怀誉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棺材里的自己，望着那些诵经的僧侣，望着这荒诞而诡异的一切。 经文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震得他头皮发麻。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拉入了那具身体。 忽然，一切戛然而止。 僧侣们消失了，大殿消失了，只剩下那具水晶棺材，和他自己。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棺盖。那人俯下身，将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膝弯和后颈，能感觉到那人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温热，滚烫，带着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 他想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可他动不了，只能由着那人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不知名的前方。 画面流转，眼前忽现一片红。 铺天盖地的红。 红烛，红帐，红喜字。 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红嫁衣。那嫁衣繁复华丽，金线绣着鸳鸯，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如一摊凝固的血。 他被人按着跪了下去。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着他的肩，逼他跪。 他跪在一个人面前。 那人也穿着红，一身新郎的喜服。可他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那人的面容隐在一片迷蒙的光里，怎么也看不真切。 “一拜天地——”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尖细，悠长，如唱礼的太监。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磕头。 “二拜高堂——” 又磕头。 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如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拉着线，一下一下，完成这荒唐的仪式。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对着那人。 那人也对着他。 两人的额头几乎相触。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挑起了他的盖头。 喜盖落下，他看见了那张脸，心竟莫名安放下来。 是魏昭临。 他生得极好，好到让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目光。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是带着异域风情的轮廓，不似中原人那般温润含蓄。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寻常人要艳上几分，像总也褪不尽的血色。 可那张脸上最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双眼睛。浓稠，艳丽，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汪深潭，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疯狂的，脆弱的，温柔的，危险的。它们纠缠在一起，搅成一团，让人看了便心惊，却又移不开眼。 他的身形高大，将那身大红喜服撑得极好，肩宽腰窄，长身玉立。满室红烛的光都落在他身上，将他衬得像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神祇。 “怀誉。”他唤他。 谢怀誉的睫毛轻轻一颤。 魏昭临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下，最后停在他发间。他捻起一缕，又捻起自己的一缕，将它们缠绕在一起。 银光一闪，剪刀不知何时已在他另一只手中。两缕发丝齐齐断落。 他将它们系在一起。一个结，两个结，三个结，系得很紧。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怀誉望着那缕系在一起的发丝，望着那小小的结，忽觉眼眶有些发酸。 是梦。他知道。 可他还是觉得…… 魏昭临端起一旁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他唇边。 谢怀誉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接过那杯酒。 两臂交缠，杯盏相碰，一声脆响。 他仰头饮下。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 魏昭临也饮尽了杯中酒。他放下酒杯，又拿起一根红线。那红线极细，极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执起谢怀誉的左手，将红线轻轻缠绕在他无名指上。 一圈，两圈，三圈。 “你我永不分离。” 他低下头，在他无名指上落下一个吻。 谢怀誉望着那根红线，望着它缠绕在自己指间，望着它一点一点收紧，像要永远留在那里。 魏昭临吻住了他的唇。 那个吻很深，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谢怀誉被吻得呼吸紊乱，被吻得眼角泛红，被吻得几乎忘了这只是一场梦。 他只能承受着。因为他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吻终于结束。 魏昭临直起身，垂眸望着他。 “怀誉，”他说，“不论生死，你我都要在一起。” 谢怀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月色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霜。 他躺在摘星楼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中衣，没有嫁衣，没有红线，什么都没有。 是梦。 他抬起左手，看向无名指。那根红线……似乎还在。 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苍白的手指，空空的指节，和那挥之不去的触感。 他盯着那根手指，盯了很久，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第97章 握紧鞭柄，缓缓收紧 那之后，一连小半月，魏昭临再未召见过谢怀誉。 摘星楼的宫人倒是照旧伺候着，膳食茶水一应不缺，只是那道玄色的身影再未踏入门槛。谢怀誉起初还忖度着这是否又是那人的什么手段，时日一久，倒也渐渐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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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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