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师会帮你。” 魏昭临怔怔地看着他,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 谢怀誉将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深沉如夜。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这头伤痕累累的幼狼,已经试探着,将脆弱的咽喉,贴近了他看似温暖的手掌。 而他,会耐心地打磨它,喂养它,让它长出锋利的爪牙,成为最趁手的刀。直到……再也无需它存在的那一天。 谢怀誉继续给皇子们授课,春寒料峭,窗外的积雪虽未化尽,几株老梅却已绽出点点殷红。 他端坐于上首书案后,垂眸翻阅着手中的书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皇子们依次落座,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的轻咳声交织。 魏昭临依旧坐在最靠门边的角落,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左传》上,看似专注,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上首那抹清寂的身影。 今日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 谢怀誉的声音清润平和,将那段骨肉相残、权谋算计的历史娓娓道来,剖析利弊,点明关窍,言辞精辟,鞭辟入里。讲到关键处,他惯例提问。 “庄公为何‘姑待之’,纵容共叔段坐大,直至其‘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怀誉目光扫过下方诸皇子,最后,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角落。 以往,这种问题,魏昭临是绝不会主动回应的。他只会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隐入尘埃。 然而今日。 “学生以为,”魏昭临突然开口:“庄公‘姑待之’,非仅因‘不义自毙’之古训,更是因‘势’未成,‘名’未立。过早动手,落人口实,易失臣民之心。待其恶贯满盈,人心尽失,再行雷霆之举,方能名正言顺,一举肃清,不留后患。此为……以退为进,后发制人。” 魏承明第一个嗤笑出声,“哟,四弟今日倒是出息了,一套一套的。”话语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魏承晖也微微侧目,看向魏昭临的眼神带着审视与冷意。 谢怀誉抬起眼,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四殿下所言,切中肯綮。能思及‘势’与‘名’,已属难得。后发制人,确是权术之要。” 一句淡淡的夸奖,出自一贯严苛的谢相之口,已是殊荣。 魏昭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细微热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垂下眼,低声道:“谢先生指点。” 这就……高兴了? 谢怀誉有些想笑。可惜,高兴早了。 接下来的时辰,魏昭临虽未再主动发言,但坐姿明显端正了许多,听讲时目光也更为专注。 课至中途,谢怀誉布置了一篇策论短题,限时一刻钟书写,考察方才所讲内容的领悟。 书房内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魏昭临左手执笔,虽稍显笨拙,却写得极其认真。 坐在魏昭临斜前方的魏承明,眼珠转了转。 趁着谢怀誉低头饮茶的间隙,他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团揉皱的纸,指尖一弹,那纸团便朝着魏昭临的案几飞去。 动作隐蔽,角度刁钻,显然是惯犯。 魏昭临似乎沉浸于书写,并未抬头。 纸团眼看就要落在他的卷面上。 一旦被谢怀誉发现,便是证据确凿的“作弊”,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都够他再喝一壶。 谢怀誉端茶的手稳如磐石,眼睫都未曾多掀一下。 他看见了,却无意阻止。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多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等着看好戏。 然而就在纸团即将触及案面的刹那,魏昭临一把将纸团攥在了掌心。 他并未立刻声张,而是捏着那纸团,缓缓举起了左手。 “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跳,“学生有事禀报。” 谢怀誉放下茶盏,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魏昭临举起的手和掌心的纸团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魏承明脸色微变。 魏昭临说道:“方才,三皇子似乎不慎遗落了此物,像是要递给二皇兄的。学生不敢擅动,特呈予先生。” 他将“递给二皇兄”几个字,咬得清晰分明。 魏承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魏承明。 魏承明急了,腾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呈上来。”谢怀誉打断了他的辩白。 魏昭临起身,将纸团双手奉上。 谢怀誉接过,展开。纸张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典型的栽赃把戏,拙劣,却有效。 谢怀誉刚欲开口,例行公事地“小惩大诫”一番。 “圣上驾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传,陡然从尚书房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 身着明黄常服,面容已见苍老疲惫的皇帝,在一位宫装丽人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那丽人约莫双十年华,容貌娇美灵动,一双杏眼顾盼生辉,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正是近年颇为得宠的淑妃。 谢怀誉一母同胞的妹妹,谢嘉岁。 “儿臣(臣等)参见父皇(陛下)!参见淑妃娘娘!”众人齐声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这是怎么回事?课业时间,为何喧哗?” 第11章 怀誉:小畜生挑衅我? 谢怀誉正要回禀,魏昭临却已上前一步,恭敬跪下。 “父皇容禀,” 他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末了,他磕头道,“儿臣愚钝,不知此为何物,不敢隐瞒,惊扰圣驾,请父皇恕罪。” 一番话,有情有理,有节有度,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太子也隐隐拖下了水。 皇帝听完,脸色已是阴沉如水。他晚年多疑,最忌皇子私下串联,更厌恶这等不入流的小动作。 目光如电般射向魏承明:“承明,你好大的胆子。课业之上,行此鬼蜮伎俩,意欲何为?还要牵连你皇兄?” 魏承明吓得扑通跪倒,“父皇明鉴!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皇帝冷笑,又看向太子,“承晖,你可知情?” 魏承晖心头一凛,连忙跪下:“父皇,儿臣全然不知!四弟拾到时,儿臣亦感惊愕!” 他心中已将魏承明骂了千百遍,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陛下息怒。”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谢嘉岁柔声开口。 她莲步轻移,扶住皇帝的手臂,巧笑倩兮,“孩子们年轻气盛,玩笑打闹没个分寸也是有的。三皇子定是一时糊涂,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能事事知晓呢?陛下龙体要紧,莫要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皇帝冷哼一声,怒火稍息,但看着魏昭临跪得笔直,不卑不亢的身影,目光中却第一次流露出些许审视。 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儿子,今日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承明言行无状,陷害兄弟,罚抄《孝经》百遍,闭门思过一月。承晖身为兄长,管教不严,亦有失察之责,抄《论语》五十遍,暂止东宫用度三月,以儆效尤。” 皇帝沉声下旨,算是盖棺定论。罚得不算极重,却是当众打了太子和三皇子的脸。 “儿臣……领旨谢恩。”太子与三皇子面色灰败,叩首领罚。 皇帝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魏昭临,语气缓和了些:“昭临知事明理,不徇私隐,甚好。起来吧。” “谢父皇。”魏昭临平静起身,退回原位。 皇帝这才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谢怀誉,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爱卿教导有方,皇子们学业颇有进益,朕心甚慰。” 谢怀誉躬身:“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皇帝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朕前日命人送去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爱卿可曾研读?其中长生久视、飞升登真之奥义,爱卿以为如何?” 魏帝晚年昏庸,暴虐,甚至还追求起了那缥缈仙法,试图长生。 谢怀誉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恭谨,答道:“回陛下,经文玄妙精深,包罗万象。所言‘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乃慈悲济世之宏愿;‘保神固气,妙合自然’,乃修身养性之要诀。陛下潜心参悟,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大道至简,臣以为,陛下勤政爱民,德被苍生,便是人间至道,亦是长生根基。” 皇帝听了,抚须沉吟,也不知听进去几分,但显然对谢怀誉的回答还算满意。 “爱卿此言,亦有道理。罢了,你们继续课业吧。嘉岁,陪朕去御花园走走。”他摆摆手,在淑妃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帝妃一走,尚书房内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太子与三皇子面色阴沉地坐回原位,看向魏昭临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余皇子噤若寒蝉。 魏昭临恍若未觉,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上首。 谢怀誉已重新执起书卷,神色平静无波。 这小畜生竟还学会了借势反击,甚至……懂得利用皇帝了?怎的这么快。 终于挨到了下课,太子与三皇子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其余皇子也迅速离开,投向魏昭临的目光复杂难言。 偌大书房,顷刻只剩整理书卷的侍从,立于案后的谢怀誉,以及留在原地的魏昭临。 侍从悄然退尽,门扉轻合。 谢怀誉将最后一册书放入匣中。 魏昭临上前三步,躬身:“先生。” 谢怀誉问道:“殿下有事?” 魏昭临直身,迎上他的视线,眼眸漆黑发亮:“学生有一问,盘旋心中已久。” “讲。” “学生读史,常惑于‘忠奸’之辨。史笔如刀,多事后论定。敢问先生,于当下世事,究竟何为‘忠’,何为‘奸’?又如何辨明?”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暗含探询。但落在谢怀誉这个被他以祸乱朝纲罪名毒杀的人耳中,可就极其刺耳了。 呵,挑衅我?谢怀誉静默片刻。 魏昭临目光真诚,仿佛真的求知若渴。 谢怀誉方缓缓开口:“忠者,尽心事主,利国利民。奸者,谋私损公,祸国殃民。” 简短两语,定义分明。 魏昭临凝神听着。 谢怀誉却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分深意:“然,朝堂非白纸,人心非墨迹。有时除恶务尽,反被斥为酷吏;纵容养奸,却得仁厚虚名。殿下需明:辨忠奸,不在其言,而在其行;不在一时誉毁,而在长远功过。” 言尽于此,不再多语。 魏昭临眉头微蹙,似在咀嚼。这番话,与他所知刻板教条不同,更现实,更深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