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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句“除恶务尽,反被斥为酷吏”,让他想起杖毙冯保时的果决。 那是否也是“除恶”? 他正思忖间,谢怀誉微微动了下。 衣袖拂动,带起一阵稍浓的冷香。不似纯檀,底调隐着一丝冰雪混着古药的锐利,与平日温润感微妙相异。 这气息…… 魏昭临脑中猛地刺痛。 一道模糊却深刻的画面炸开。混乱昏暗间,也是这股气息缠绵在鼻尖,怀里抱着的人却冰凉刺骨。 “呃……”魏昭临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冷汗骤出。 第12章 由你陪同谢相,护其周全 谢怀誉眉梢微蹙:“殿下不适?” 随着他倾身,那冷冽气息更清晰。 魏昭临猛回神,强压惊悸,垂眼掩住波动:“无……无事。许是昨夜未歇好。”声音微紧。他仓促转话:“先生礼佛,是信因果,还是信慈悲?” 谢怀誉眸光微深。这不是魏昭临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了,前世也曾问过,而他的回答从始至终都未改变。 “敬其宏大,故常怀谦卑。” “敬其慈悲,故偶施援手。” “敬其因果……”他顿了顿,声如寒泉落玉,“故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魏昭临愣住了。谢怀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皇兄杀意,清晰如昼。先生“援手”与“教诲”,却似雾中楼台,虚实难辨。 这深宫,这世道,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而他所寻之“忠”,所求之“明”,又该落于何处? 春蒐前夜,倒春寒的湿气凝成薄雾,笼罩着蜿蜒北上的官道。 皇家仪仗在黎明前的昏暗里逶迤如蛰龙,旌旗垂悬,偶有马蹄踏破泥泞的闷响。道旁残雪未消,与新发的草芽斑驳交错,透着一股料峭的生机。 谢怀誉的青篷马车夹在队伍中段,车内一方小几上摊开猎场舆图。 他指尖悬在几处要冲之上,那些地点在记忆里,都曾溅上过不该有的血色。 窗外传来甲胄规律的轻撞与压抑的咳嗽声,混着泥泞特有的土腥气。 车帘被晨风卷起一角,他瞥见斜前方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 马上的少年身姿已初具松柏之态,正是魏昭临。似乎是感应到视线,魏昭临微微侧首,目光与谢怀誉在灰白晨雾中短暂相接。 少年恭谨,颔首为礼,便转回头去,只是背脊挺得愈发笔直,握缰的手,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怀誉亦微微颔首。 围场高台依山而筑,皇帝端坐华盖之下,左右嫔妃、皇子、重臣罗列。 猎场远阔,远山尚披着冬末的浅灰色调,近处草场却已挣扎出大片嫩绿,风过时,可见鹿群惊起的点点褐影。 祭告山川的仪式冗长而沉闷。皇帝说道:“春蒐演武,正为提振精神,祛除颓靡。今日围猎,魁首朕不吝重赏!” 魏承晖一身亮银轻甲,率先出列,“儿臣愿为父皇开此春蒐头彩!” 他意气风发,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文官席次,在谢怀誉身上略作停留。 苏定方洪亮的笑声适时响起:“太子殿下英气勃发,定能旗开得胜!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捋须看向文官队列,“老夫读史,见古之贤相,如诸葛孔明,可运筹帷幄,亦可临阵督师;谢安石,能谈笑弈棋,亦能决胜千里。方是真丈夫气概。可惜啊,如今朝堂之上,文绉绉的相公们,怕是多半只能困守案牍,对这弓马骑射,怕是碰都不敢碰喽。” 席间气氛微凝。这番话指桑骂槐,几乎将“怯懦无能”的标签直接拍在了以文臣之首自居的谢怀誉脸上。 谢怀誉反唇相讥,“国公博古,令人钦佩。武侯鞠躬尽瘁,谢公镇定江山,其功业确非仅限书房。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序,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武侯之能,在隆中对策,三分天下;谢公之功,在镇定朝野,调度有方。其彪炳史册者,首在庙算之智、定国之谋。春蒐演武,本为锤炼皇家与将士子弟筋骨胆魄,彰陛下重武固边之意。若我等文臣,不司其职,反下场与将士争一日之短长,岂不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徒惹笑柄,更悖陛下设此盛典之本意?” 一番话,既保全了体面,又将“怯懦”的指控轻轻卸去,反而暗示苏定方不解圣心、言辞轻率。 皇帝坐在上首,冕旒后的眼神晦暗不明,闻言却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谢爱卿倒是伶牙俐齿。不过,苏国公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春猎雅事,何必拘泥文武?谢卿年少,不妨也下场松散松散筋骨,只当游乐,不必论什么输赢。”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谢怀誉心中翻了个白眼:得,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他面上不显,起身离席,躬身道:“臣领旨。” 行,陪你们演。不就是骑马溜达一圈么,谁还不会装个样子了? 反正他早就打定主意,今日这猎场,他谢某人就是那最柔弱不能自理的一朵娇花,风大点都怕吹倒了。 太子见状,眼中闪过喜色,正欲开口邀谢怀誉同组,这简直是送上门来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围场边缘马群一阵骚动,魏昭临所乘那匹玄黑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竟似发了狂性,不顾骑士控缰,猛然朝着人群稀疏的外围斜冲出去。 马上的魏昭临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后仰,眼看就要被甩脱。 “四弟!”太子惊呼,脚步却钉在原地。 勋贵子弟中响起低呼,有人面露惊色,有人则隐现看好戏的神情。 电光石火之间,却见魏昭临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在被甩离马背的瞬间,凭借强悍的腰力与控缰技巧,竟将后仰之势拧转为前压。 他双腿如铁钳般扣住马腹,身体伏低,一手死死拽住缰绳向侧后方勒带,另一手竟快如闪电般探出,并指如戟,精准狠辣地重击在马颈某处穴位。 那匹狂躁的健马吃痛,冲锋之势骤然一滞,发出痛苦的嘶鸣,前冲的劲头被强行遏制,在原地暴躁地踏着步子,却不再盲目狂奔。 魏昭临趁机全力控缰,几个回合下来,竟生生将这匹突然发狂的烈马制服在原地,只是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汗,在春日淡薄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却惊险万分。 待得尘埃落定,猎场边竟有片刻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接着零零落落的喝彩声响起,最终汇聚成一片。 连高台上的皇帝,也露出些许讶异与赞赏:“昭临何时有了这般身手?临危不乱,处置果决,不错。” 太子面色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谢怀誉将一切收入眼底。这马惊得真是时候,他安排的人还没动呢,太子那边就迫不及待先动手了。 可惜棋差一招,他几乎能想象太子此刻心里的憋屈,大概跟生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皇帝似乎兴致更高了,突发奇想,笑道:“谢卿初次参与,于猎场路径不熟。临儿方才展现骑术,正好。便由你陪同谢相,护其周全,也让谢相看看我皇家儿郎的英姿。如何?” 第13章 竟是要发狂的模样 魏昭临闻言,立刻驱马上前数步,在高台下利落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抱拳道:“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护先生周全。” 太子张了张嘴,脸色比墨还黑。 谢怀誉:“……谢陛下体恤。” 他走下高台,早有侍从牵来一匹据说最为温顺的驽马。 谢怀誉翻身上马,动作标准得像是照着《骑术入门》图示刻出来的,优雅,规范,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很文弱,马儿你千万要乖”的刻意。 魏昭临已重新上马,控着那匹此刻显得异常驯服,甚至有点垂头丧气的玄黑马,来到谢怀誉身侧,落后半个马身,低声道:“先生,请随学生来。猎场东南草甸平阔,猎物也多温驯些。” 他态度恭谨,已然少了些往日生疏。 谢怀誉有了些兴致,说道:“有劳殿下。” 狗皇帝真是随心所欲。刺客已在暗处伺机,将他与魏昭临安排一处,倘若魏昭临遇险,他必难脱干系。 不过,倒也正中他下怀。危险中,更容易让人产生依赖之情。 大部分皇子与勋贵子弟早已如离弦之箭,呼喝着没入更深的林莽,去追逐那些更显赫的猎物,只留下零星的马蹄声与远去的喧嚣。 唯有谢怀誉与魏昭临这一组,走得慢条斯理,与这春蒐的激昂基调格格不入。 魏昭临控马,始终落后谢怀誉一个马身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是护卫与跟随的礼数。 谢怀誉很满意。 很好,孺子可教,知道分寸。 “殿下骑术精湛,方才临危制马,令人惊叹。”谢怀誉目视前方,“可是自幼得名师指点?听闻禁军中,有位告老还乡的孙老将军,最擅驯烈马,殿下可是曾得其教导?” 他故意说错。 孙老将军擅驯马不假,但早在魏昭临出生前便已病逝,更从未在京中久留。若魏昭临的骑射真有明师,多半会下意识纠正。 魏昭临果然未觉有异,“先生谬赞。学生并无那般福分得遇名师。不过是少时在冷……在宫中无人理会,常去马厩帮忙,与一位早年伤退、负责养马的老侍卫相熟。他怜我无人看顾,便私下教了些控马的法子与粗浅的拳脚,说是……防身。”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冷宫”二字及时咽回,“让先生见笑了。” 谢怀誉心中了然。 果然如此。前世他未曾细究,原来这小畜生那些保命的底子,是这么来的。 一个被遗忘的皇子,在皇宫最边缘的角落,像野草一样靠着零星怜悯和自身韧性挣扎求生,竟也攒下了一身不俗的筋骨和反应。 “殿下过谦了。”谢怀誉怜惜道,“逆境成才,尤为可贵。那位老侍卫,倒是有心人。” 魏昭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谢怀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察觉了。 那是一种带着腥气的喘息声,混杂在风吹草叶的声响里,若非刻意分辨,极易忽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右前方约二十步外的草丛不正常地晃动,一抹灰褐色的影子正伏低身躯,缓缓逼近。 是狼。 谢怀誉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改变。 他微微侧过头,对魏昭临温声笑道:“这草甸景色倒是别致,虽无麂鹿,看看野花也好。” 话音未落,那匹狼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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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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