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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临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是谢怀誉第一次,主动想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来。”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每天都来。” 谢怀誉高兴了,又跑回花丛边,继续等他的蝴蝶,跑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魏昭临!”他喊,声音脆生生的,“明天见!” 魏昭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 春风吹过,桃花飘落,落在他肩头。 明天见。 他会在每一个明天,都来见他。 谢相犯下多项大罪却失踪了,人人都传他在府中畏罪自杀,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魏昭临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大臣们争论谢怀誉的罪名。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先前还在谢怀誉面前点头哈腰,恨不得给他做牛做马。 如今谢怀誉“死”了,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把他的尸骨再踩上几脚。 “启禀陛下,”工部尚书出列,义正言辞,“谢怀誉罪大恶极,按律当诛九族。虽已畏罪自尽,亦当戮尸示众,以儆效尤!” 魏昭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礼部尚书被这目光看得脊背发凉,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戮尸示众?”魏昭临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朕倒不知,爱卿与谢怀誉有这般深仇大恨。” 礼部尚书一怔,连忙跪下:“臣、臣只是按律法行事……” “律法?”魏昭临轻轻笑了一声,“三个月前,你还送了整整一车贺礼。那时怎么不说律法?” 尚书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高良臣求见。” 魏昭临的眉梢微微一动,“宣。” 殿门大开,一个身着布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走得从容,不卑不亢,在殿中央站定,跪地行礼。 “草民高良臣,叩见陛下。” 魏昭临看着他:“高良臣,你求见朕,所为何事?” 高良臣抬起头,目光坦然,“草民愿重归朝堂,为陛下分忧。” 满朝哗然。一个辞官多年的隐士,在谢怀誉“死”后突然归来,任谁都要多想几分。 魏昭临却没有多想,随口道:“准了。” 就这么简单。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高良臣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又叩了一首。 “谢陛下。” 退朝后,大臣们鱼贯而出,殿中渐渐空旷。魏昭临站起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 他停住脚步。 高良臣还跪在原地,没有起身,“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魏昭临转过身,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陛下,”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可否让草民看看丞相的尸首?” 魏昭临的眸光微微一沉,“你与他不是早就恩断义绝?” 高良臣顿了顿,“谢兄行事,草民不敢苟同。但……但他的人品,草民从未怀疑。” 魏昭临心中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上却丝毫不显。 “人品?”他重复这两个字,心脏跳的厉害,“你可知他做了什么?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陷害忠良。” 高良臣抬起头,与他对视,“陛下,谢兄他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魏昭临没有接话,等着他接着说。 高良臣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草民与他相识十余年,亲眼见他如何殚精竭虑,如何为推行变法彻夜不眠。他得罪的人太多,因为他要动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他手段狠辣,是因为不狠,就动不了那些人。” “可他从不为己。”高良臣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府中清贫,他的俸禄大半用来接济寒门学子。他妹妹的嫁妆,是他攒了三年才攒出来的。他……” 他说不下去了。 魏昭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终于知道,那人的苦衷是什么了。 他想起谢嘉岁死的那天,谢怀誉抱着她的尸体,像抱着自己的头颅。 城破那日,他把谢怀誉折磨的几近崩溃,咬牙自尽,却又被他勒住唇齿。 他如今只有五岁的心智,蹲在花丛边追蝴蝶,看见罪魁祸首就害怕得发抖。 高岭之花,却被践踏成泥,本就是明月,却被拉入深潭不得重归仙班。 “陛下,”高良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草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送他一程。” 魏昭临眼神骤然冰冷,“谢怀誉弄权祸国,罪无可恕。应将他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高良臣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昭临,“陛下……” “退下吧。”魏昭临转过身,背对着他。 高良臣跪在原地,慢慢叩下头去,“草民……遵旨。”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向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陛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谢兄曾与草民说过一句话。” 魏昭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高良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他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但有一件事,他从未后悔。” “他说,他收过一个学生。那孩子,是他这辈子,最用心教过的人。” 高良臣说完,大步离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殿门外。 魏昭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手。掌心里,是那块皱巴巴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把帕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他不是尸骨无存。” 他该怎么说,谢怀誉还活着,却已经忘了一切?他该怎么说,谢怀誉活着,却比死了还让他心痛? 他只能让所有人都以为谢怀誉死了,这样谢怀誉才能安全。 那些仇恨谢怀誉的人才会放过他。 他才能真正地活着,再也不沾冷雨风霜。 第113章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谢怀誉等的不耐烦了,蹲在那里,对着花丛说:“他怎么还不来?他说每天都来的。” 柳氏在旁边笑:“大人,陛下才下朝,一会儿就来。” “陛下?”谢怀誉歪着头,“什么是陛下?” 柳氏汗流浃背,“就是……就是魏昭临。” “哦。”谢怀誉点点头,又继续蹲着等。 魏昭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真的很好。 他向柳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谢怀誉并未注意他的动静,仍旧自顾自的玩,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蒙住了眼睛。 “谁?” 他身体僵了僵,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挣扎。 魏昭临没有松手,只是微微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猜猜看?” 谢怀誉安静了一瞬,笑着回头,“魏昭临。” 魏昭临心跳都慢了一拍。 谢怀誉正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在等表扬。 “你怎么知道是我?”魏昭临问。 “因为只有你会这样。”谢怀誉理所当然地说,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捂住了魏昭临的眼睛,“你看,这样。” 他的手指修长漂亮,捂在魏昭临眼睛上,指缝里漏出一点光。 魏昭临感受着掌心贴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还有,”谢怀誉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得意,“你手上有药味。每次你抱我的时候,我都能闻到。” 魏昭临手上确实有药味。谢怀誉的每一碗药,都是他亲自熬的。那些药汁浸进掌纹里,洗都洗不掉。 他以为谢怀誉不知道,但他聪明如斯,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谢怀誉忽然把手拿开,凑近了看他,“怎么不说话?” 魏昭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在想事情。” 谢怀誉问他:“想什么?” 魏昭临说道:“想你怎么这么聪明。” 谢怀誉得意了,鼻子翘得老高:“那当然!” 魏昭临忍不住笑了。 谢怀誉看着他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垮下来,变成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魏昭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下朝晚了。” “下朝是什么?” “就是……去处理一些事情。” 谢怀誉问:“处理我的事情吗?” 魏昭临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他看向谢怀誉,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可那目光太过纯净,纯净得没有任何杂质,不像是想起了什么,倒像是随口一问。 魏昭临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尽量放平稳:“怎么这么问?” 谢怀誉喃喃道:“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说罢抬起头,期待的看着魏昭临。 魏昭临紧绷的心弦未松紧,确实是谢怀誉的事情。 可那些事情,他不想让谢怀誉知道。 “是。”他说,脸上扯出一个笑,“处理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 “给你找好吃的。”魏昭临胡诌,“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我在让人找更好的桂花糕方子。” 谢怀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找到了吗?” “快了。” 谢怀誉高兴得蹦起来,拉着魏昭临的袖子直晃:“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最好吃的桂花糕!” 魏昭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心口又酸又软,“走,我带你去玩秋千。” “秋千?”谢怀誉眨眨眼,“哪里有秋千?” “那边。”魏昭临牵着他的手,穿过花丛,走向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架秋千,是早些年搭在这里的。绳索是上好的丝绦,木板打磨得光滑细腻,旁边还种了一圈花。 谢怀誉看见秋千,欢呼一声跑过去,摸摸绳索,摸摸木板,喜欢得不得了。 “好看!”他回头冲魏昭临喊,“我喜欢!” 魏昭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谢怀誉在秋千旁边转了几圈,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盯着秋千看,眉头微微皱起。 魏昭临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了?” 谢怀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秋千,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抬起头,看向魏昭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好像是我打的。” 魏昭临的心脏猛地一停。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什么了?他是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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