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狱卒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刀,“五皇子,小的得罪了。” 魏承锦猛地抬起头,“不……”他往后退,拼命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缩成一团,“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狱卒一步一步走近,“五皇子,您别怪小的。这是陛下的命令,小的也不敢违抗啊。” 魏承锦缩在墙角,双手抱住头,整个人抖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我想杀的是谢怀誉,我不知道她会冲上来挡住他!”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 狱卒的手顿住了,叹了口气,举起了刀,“您忍着点。” 惨叫声响彻天牢。夜风从深处吹来,将那声音吹得支离破碎,像是鬼哭。 魏昭临走出天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肺里的血腥味都吐出去,可吐不出去。 那味道像是渗进了骨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站在摘星楼门前,却不敢推门,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他双腿一软,跪在门前。 这是他们的寝殿。曾经他每一次推开门,都能看见谢怀誉坐在窗边看书,或是站在案前提笔写字。那个人总是淡淡的,眉眼间带着疏离,看他进来也只是抬一下眼,不咸不淡地唤一声“陛下”。 他以为那是敷衍,是应付,是不得不委身于他的隐忍。 他恨。 恨谢怀誉的冷淡,恨他的不动声色,恨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所以他总折腾他出声。 以为那样能刺痛他,让他露出一点裂缝,让他也尝尝被忽视的滋味。 他不知道……谢怀誉心里有他。 魏昭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几乎要伏倒在地。他将额头死死抵在门上,抵得生疼,像是要用这疼痛压住胸口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 他心里有他。 原来是这样。 一直都错了。 魏昭临的手从门上滑落,整个人跪伏在地。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以为自己是赢家。他以为他用权术、用狠辣、用六亲不认的手段得到了天下,把那些辜负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以为谢怀誉也是其中之一,是他该报复、该凌辱、该用一辈子去折磨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而他亲手把他毁了。 他是最大的侩子手,该被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天光渐亮,有风吹过廊下,带来远处早莺的啁啾,魏昭临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门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传来,是有人光着脚踩在地上。 门被拉开,魏昭临猛地抬头。 谢怀誉站在门口,穿着寝衣,赤着白皙的脚,乌发乱糟糟的,他揉着眼睛,显然是刚睡醒。 看见魏昭临跪在地上,他愣住了,“魏昭临?你怎么跪在这里?” 魏昭临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狼狈的像是条落水狗。 谢怀誉蹲下来,指腹蹭了蹭他的眼角,“怎么哭了?” 魏昭临相顾无言,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说对不起,他欠谢怀誉很多道歉。 都是我害的你,我毁了你。 谢怀誉帮他擦了半天眼泪,刚擦干净,又流出来了,好像泉眼般源源不断。 他蹙起眉,不明白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眼泪,“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有时候也会做噩梦,醒了就会害怕。柳姐姐说,害怕的时候抱着人就好了。” 他伸出手,抱住魏昭临,“别怕。我抱着你。” 魏昭临僵住了,慢慢抬起手,抱住谢怀誉,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怀誉。”他哑声唤。 谢怀誉问道:“嗯?” 魏昭临说道:“对不起。” 谢怀誉歪着头,不明白他的意思,“对不起什么?” 魏昭临把头埋进他怀里,终于说道:“是我害了你,毁了你,不要待我这么好,不值得的……你该恨我的。” 夜阑犹剪灯花弄。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 过往种种,若是噩梦一场该有多好。 第116章 坐拥万里江山,却永无安睡之日 这一夜,魏昭临当真做了一场心惊肉跳的梦。 一切都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金銮殿、御书房、摘星楼,都是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地方,可梦里的人,却走着另一条路。 他梦见自己第一次在御书房见到谢怀誉。 彼时的谢怀誉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袭紫袍,玉带围腰,眉眼间是他后来再未见过的清隽疏朗。他站在御案前为新帝讲解策论,声音不疾不徐,如玉石相击。 “殿下可曾读过《盐铁论》?” 魏昭临站在门边,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谢怀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一笑,“那便请殿下说说,桑弘羊之策,利弊何在?”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殿下”称呼他,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平等的目光看他。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论政的人。 梦里的时间走得飞快。 他看见谢怀誉为他挡下太子的明枪暗箭,看见谢怀誉深夜为他批改奏章,看见谢怀誉在他头疾发作时彻夜守在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 也看见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望向那道身影,心中涌起不敢言说的情愫。 那是敬重,是依赖,是少年人第一次心动时的惶惑与甜蜜。他把那点心思藏得极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只敢在谢怀誉批完奏章伏案小憩时,悄悄走近,把披风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开三步,隔着满室烛光,贪婪地看一眼,再看一眼。 谢怀誉一心辅佐他,皇帝,太子,三皇子都死在他们的手上。 没有三年生离,一切都顺理成章。自己登基,看着那些老臣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地弹劾谢怀誉弄权。 “丞相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其罪当诛!” “谢氏门生遍布朝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义正言辞的面孔,谢怀誉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他想保他。 可他刚登基,根基未稳,那些老臣手握兵权,他保不住。 他能做的,只是削去谢怀誉的相位,收回他的权柄,让他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命,等自己坐稳皇位,再把他接回来。 他亲自拟了那道圣旨,又亲自去了一趟天牢,找到那个被判了死罪的死囚,要他喝下那杯“毒酒”,从此改名换姓,替谢怀誉去死。 他以为他安排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他能护住他。 场景一转,到了那个佛堂。 谢怀誉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盏长明灯,灯影摇曳,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穿着素白的寝衣,乌发散落,手里握着一枚白玉菩提,低垂着眼,不知在念什么。 门被推开,冯保端着托盘走进来。 魏昭临震惊的看着冯保。在他的记忆里,这人早就该死了! “谢相,这是陛下赐的。”冯保趾高气扬的蔑视谢怀誉:“陛下说,喝了这杯酒,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谢怀誉抬起眼,看着那杯酒,冷笑一声。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魏昭临的心猛地揪紧。 那不是认命的笑,那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他让你送来的?” “是。” 谢怀誉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菩提。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知道了。” 谢怀誉看着手里的白玉菩提。 那是很多年前魏昭临雕的,雕工拙劣,菩提上还留着刀痕。他曾经把它藏在枕下,后来烧了所有魏昭临赠予的东西,唯独留下了它。 他以为他留下了什么。 可到头来,什么都是空的。 魏昭临望着那毒酒,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酒颜色不对! “彻儿。”谢怀誉轻声唤,“你终于肯动手了。” 他端起那杯酒,对着长明灯举了举,像是在敬谁,又像是在敬自己这一生。 “臣,谢主隆恩。” 他仰头,一饮而尽。 魏昭临在梦里疯狂地喊,不要喝!那是真的毒酒! 可他的声音穿不透梦境的屏障,谢怀誉听不见。 他只是看着谢怀誉饮尽那杯酒,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他的手一松,白玉菩提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然后,谢怀誉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去。他撑着蒲团,慢慢抬起头,望着那盏长明灯,望着灯火摇曳中模糊的佛像。 “真好。”他喃喃道,嘴角竟弯起一个弧度,“终于……可以恨你了。” 那笑容扭曲而凄厉,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这一生所有的怨与不甘。 “魏昭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恨你……我恨你……” 他的身体终于倒下去,倒在蒲团上,倒在那盏长明灯下。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再说。 黑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涌出来,流了满脸,流了一地,染红了素白的寝衣,染红了落在地上的菩提。 “陛下驾到!” 身后有人穿过他的身体。 一阵天旋地转,魏昭临突然有了实体。 他扑过去,终于跪在谢怀誉身边,抱住他,拼命擦他脸上的血,可那血越擦越多,温热的,黏腻的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老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老师你看看我,是我,我来了,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治——” 谢怀誉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 那双眼睛已经涣散了,瞳孔开始放大,可在看清魏昭临的瞬间,那涣散的眸子里竟然聚起一点光。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魏昭临的脸。 魏昭临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血的黏腻,“我在,我在!先生你别说话,我背你出去——” “彻儿。”谢怀誉轻声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在!” 谢怀誉说,嘴角弯起一个笑。那笑容扭曲而凄厉,“陛下,臣祝您长命百岁,坐拥万里江山,却永无安睡之日。” 他的手垂落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