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很肯定这是一场梦境,因为他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事情今天发生过,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发展。 时间像是被蛮力拽回那个初秋夜晚。 空气焖煮着白日的暑气,混着夜风的微凉,操场边野草被踩踏后泛起的土腥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处那片荒草深处坟山的陈旧气息。 他靠在二楼走廊冰凉的栏杆上,大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如同一个冷漠的舞台监督,审视着楼下那片被夜色和荒草吞没的表演区。 那片地界,学校地图上虽还圈在校内,实则早已荒废,深处零星隆起的土包,是老学长口中的乱坟岗,平日里连野猫都绕着走。 阮良是唯一且狼狈的演员,在那片及腰的、毗邻着阴森坟山的荒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手机的光柱有气无力地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啧,还没找到?这都一天了吧?” 张昊的声音黏糊糊地贴着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及一种等待他认可的怂恿。 “要我说,准是掉哪个耗子洞了,或者早让人捡走了,让他找!找不着活该!” 梦里的他就像是傲慢蒙蔽了心智。 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告诉他相机放哪里了?”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欣赏这场闹剧的从容。 张昊立刻换上嬉皮笑脸,凑近。 “那是当然!他来求我,都快叫爸爸了,我怎么能不指点他一下?不过我只说了在操场,可没说是东头还是西头,这地方这么大,黑灯瞎火的,他能找到我都算他厉害!” 张昊机灵地搬来凳子,梁苏木慢条斯理地坐下,像个真正的看客。 真够麻烦的。 他听见梦境里那个自己脑海中的声音,冰冷,居高临下。 一个破相机,值当这么拼命?弄得一身泥,像在垃圾堆里扒食,难看。 虽然心里想着难看,但他的视线却如同被黏在那束摇晃的光上。 看着阮良又一次绊到坑洼,光柱剧烈晃动,偶尔扫过那张沾着泥污的侧脸。 汗湿的头发紧贴皮肤,眼角反射着光点。 该不会是哭了吧? 呵。 演给谁看呢?卖惨? 梦中的“他”在心底嗤笑。 可他没法和自己说清楚。 他试图挣扎,操控梦中的躯壳去反驳,去阻止,却发现如同鬼压床般,意识清醒,身体却被牢牢锁死,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认知让他更烦躁了。 凭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认栽? 非要把事儿弄这么难看,气氛搞这么僵? 现在好了,谁都知道他在这儿当小丑。 梁苏木没了反抗的心思,有些气闷。 张昊又凑过来,试探着。 “梁哥,你说是不是?他自己不当心,看不住东西丢了,能怪谁?” “梁苏木”感觉舌尖顶了顶上颚,那句包裹着恶意的“可能吧”几乎要冲口而出。 最终,却化作一声更具侮辱性的、含糊不清的“嗯”。 就像是懒得思考的敷衍,是巴不得戏码快点结束、别耽误他看戏心情的不耐烦。 梁苏木冷漠的借着这个躯壳观望着这一切,却没法说出口自己真实的想法,一时之间也怨对了自己。 看呐,梁苏木,你连句明白的坏话都不敢说,怕脏了手,怕担名头。 你就只敢杵在这儿,躲在路人壳子里,用麻烦给人家的痛苦下定义,用不耐烦盖住那点儿见不得光的良心。 他看着阮良在空旷黑暗的操场上那个渺小又孤独的影子,心里没有解恨,没有参与霸凌的快感,只有一种被硬拖下水的、更深的厌烦和排斥。 这比纯粹的恶更让他梦醒后窒息。 他当时,不是动手的恶棍,却是站在岸上,冷眼看人溺水,还嫌对方扑腾得难看、溅湿了自己鞋子的,最冷酷的看客。 这种从自私和傲慢里长出来的不作为,在梦里被无限放大,露出了它原本的丑陋嘴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面所反映的都是自己最真实的看法,所以在白天的时候,他真是这么想的吗? 画面猛地一切,换到了喧嚣的运动会。 三公里终点线。 阮良冲过那条白线,身体瞬间被抽了骨架,直挺挺地往前栽,重重砸在跑道上。 脸是吓人的死白,嘴唇泛紫,胸口急促地起伏,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校医拎着担架,火急火燎地拨开人群冲过来。 梁苏木盯着阮良那双因为脱力而涣散、甚至有点上翻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微不足道的怀疑。 装得还挺像?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立刻被他更主要的情绪覆盖,烦。 不耐烦阮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不惯那些咋咋呼呼的女生们围成一团,四处关心他的模样,就好像世界的中心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更不耐烦张昊在一旁咋咋呼呼,需要他给个反应。 张昊凑过来,带着讨好的笑。 “装的吧?肯定是想博同情。” 这话正好说中了梁苏木那点阴暗的、不愿深究的揣测。 与其费神去分辨真假,去承担那份可能存在的良心不安,不如直接采纳这个最省事的结论。 他就是装的。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洞悉一切般的嘲弄,漫不经心地吐出三个字。 “可能吧。” 这不是附和,而是盖棺定论。 是用他梁苏木的身份,为这场恶意揣测赋予了正当性。 就为了图个清静,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让他不快的场面,他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抹杀了另一个人真实的痛苦。 梦里的这一幕,那股熟悉的、令他作呕的自我中心感再次淹没了他。 他鄙夷的,是那个因为怕麻烦而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格调的,不堪的自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部手机的聊天界面。 阮良的头像下,是一长串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文字,把某次被污蔑偷班费的事解释得明明白白,还附了能当证据的截图。 最后那句,烫在他眼睛上。 梦里的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清晰地明白一秒的犹豫,起了点微波。 阮良的证据看起来无可指责,逻辑清晰得让人厌烦。 下一秒,是更深的厌恶。 公道话? 他在心里嗤笑。 我凭什么要为你出头?你以为你是谁? 在梁苏木看来,回复这种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掉价的行为。 这意味着他梁苏木,居然需要被阮良这样的人说教和请求。 意味着他得花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理清一桩与他无关的、狗屁倒灶的破事。 意味着他会被拖入一个他极其鄙视的、充满诉苦和辩白的泥潭。 这太麻烦了。 麻烦得让他连一秒钟都不愿多想。 最终,他悬着的手指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落下,按的不是回复键,是那个能切断一切纷扰的Home键。 屏幕瞬间黑掉,应用界面消失,只剩一片死寂的。 他亲手为自己选择的、隔绝了所有麻烦的安静屏障。 代价仅仅是,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呃!” 梁苏木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大得质量极好的床都在吱呀乱叫。 额头脖子全是冰冷的汗,心脏在腔子里狂跳,不是吓的,是被一种迟来的、巨大的羞耻感狠命捶打。 他下意识猛地扭头看向对面床铺。 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 原来梦里面的他,甚至不用亲自去推、去骂、去编谎。 他就只是站着,沉默着,纵容着,用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着,就成了压垮对方的、无数片雪花里,那片自以为无辜、实则沉重的一枚。 他最大的恶,不是主动伤人的刀,是自以为是、可耻的置身事外。 阮良在自己对角线的上铺,宿舍很大,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被划分了楚河汉界一样,既然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对面的面容。 那个身影安静地蜷缩在薄被里,正对着天花板,像是已经睡了很久。 规律的、轻浅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宿舍里几乎微不可闻。 梦境的沉重还未退散。 他鬼使神差地,牵引着,轻缓地爬下床。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步挪到对面的床沿。 他站在床沿边上借着窗外零星渗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看清阮良的脸。 他睡得很沉,脸上是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平静。 那股属于阮良的、浅淡的香根草气息,此刻无比清晰地萦绕在他鼻尖,像是他个人的标识。 又像是自己贸然闯入他人领地带来的被侵略感,可他却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在床边,不知所措的站着,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无声地凝视着这个被他轻易伤害和忽视的人。
第7章 富少爷傲娇受7 梁苏木僵硬地站在阮良的床前,在凌晨死寂的空气里,像个误入禁地的蠢贼。 阮良规律的呼吸声,梦里那种黏稠的失控感和此刻眼前安宁的睡颜形成了荒谬的割裂,让他无所适从。 如果是梦里的自己,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勒死。 他现在,像个变态一样,偷偷爬上床,就为了确认这个人是否真实地、完好地存在着。 一时之间也确认不了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行为。 他该不会还在梦里吧? 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些,想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看清对方。 就在这时。 那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像是平稳的溪流遇到了一块小小的石子,节奏被打乱了。 梁苏木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连眼球都不敢动。 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阮良的鼻息和微蹙的眉心上。 他要醒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 如果阮良此刻睁开眼,会看到什么?会怎么想?看到他梁苏木像梦游一样半夜杵在他床边? 那种场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种社交性死亡。 难堪。 无法解释的窘迫。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全身的克制,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后退。 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后背抵住自己床铺冰凉的梯子,他才如同获得赦免般。 动作轻微带着仓促地爬了上去。 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原本早就平静下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5 首页 上一页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