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圻想起白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冰冷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和白睿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 是啊,不一样了。 那个会大声笑、会笨拙地雕木马、会兴奋地说“三哥我教你射箭”的少年,已经死了。 死在那十三支箭下,死在那口漆黑的棺木旁。 “二哥。”白圻忽然问,“陈将军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太子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怀疑什么?”他反问,声音很平静。 “我……”白圻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 怀疑什么? 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怀疑是朝中争斗的牺牲品?怀疑……眼前这个人,或许并非全然无辜? 他不敢想。 他只能垂下眼,避开太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白圻。”太子唤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看着我。” 白圻抬起头,看向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在想,陈平的死是不是我做的。你在想,我是不是为了夺权,不惜杀害忠良。你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圻心头一震,想否认,却开不了口。 因为太子说的,正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我可以告诉你。”太子一字一句,眼神锐利得像刀,“陈平的死,虽非我亲手所为。但他的结局,他的死,确实在我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白圻瞳孔骤缩。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 “因为有人要他死。”太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因为他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因为他的军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他说着,握紧白圻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陈家势大,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太多。 多到分不清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真正的凶手。 白圻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谁?”他颤声问。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无论谁想伤害你,我都不会放过。” 又是这样。 白圻听着,心口莫名发涩。 是感动吗? 或许吧。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去分辨真假,不想再去思考对错。 他闭上眼,轻轻握住了太子那只始终温暖着他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回应的力道。 “二哥。”白圻轻声唤,反手握住他的手,“我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入一个坚硬而炽热的怀抱。 “白圻……”他声音嘶哑,带着颤,“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等了仿佛一生那么久。 等了两世轮回那么久。 等到几乎绝望,以为永远不会听到。 白圻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可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推开。 其实在那三个字说出口时,白圻自己都愣住了。 信吗? 或许吧。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令人窒息的拥抱和那破碎的颤音里,他愿意相信这份炽热是真的,这份颤抖是诚的。 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虚幻的。 他也想……贪恋这一刻。
第64章 江南 五月初,榴花似火。 宫里的夏意渐渐浓了,凝霜阁的蔷薇开得更盛,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甜腻。 自那夜之后,太子来得更勤了。 不再只是匆匆探视,而是真的会留下,陪他用膳,陪他下棋,陪他在庭院里散步。 有时夜深了也不走,就宿在凝霜阁的偏殿,清晨才匆匆离开去上朝。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从前的疏离和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宁。 就像此刻。 午后,暖阁里有些闷热。 白圻坐在窗边看书,太子坐在他对面批阅奏折。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可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的气息。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谧安详。 太子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白圻。 白圻正专注地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颤动。 太子看着,心头涌起一股温软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这样的画面,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永远不会到来。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白圻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沉浸在书中的茫然,随即才清醒过来:“《南华经》。” “庄子?”太子挑眉,“怎么想起看这个?” “随便翻翻。”白圻合上书,看向他,“二哥批完了?” “嗯。”太子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日可还好?天热了,别中了暑气。” “还好。”白圻应道,顿了顿,又说,“二哥这几日似乎很累。” 太子这几日确实疲惫。 皇帝病势反复,朝中暗流涌动,白烈和白睿那边动作频频……所有事都压在他肩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此刻,看着白圻眼中那抹真切的关切,所有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 “没事。”他握住白圻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有你在,就不累。” 这话说得太直白,白圻耳根微微泛红,想抽回手,却被太子握得更紧。 “白圻。”太子看着他,眼神深沉,“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去江南。” 江南? 白圻怔住。 “去看小桥流水,看烟雨楼台,看十里荷花。”太子声音很轻,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梦,“你不是说,宫里太冷吗?江南暖,一年四季都暖。我们可以住在水边,推开窗就能看见船,听见橹声。”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仿佛那个江南不是遥远的梦,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白圻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江南。 那个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那个有着杏花春雨、吴侬软语的地方。 真的,能去吗? “二哥。”他轻声问,“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 太子沉默下来。 什么时候能结束? 可他看着白圻眼中那点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还是说: “很快。” 哪怕只是谎言,哪怕只是安慰。 他也想给他一个希望。 一个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希望。 白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我等着。” 太子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哑: “一定会的。” 一定。 他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去那个温暖的、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这是他欠他的。 欠了无数个日夜的愧疚和思念。 这一世,他一定要还。 —— 长乐宫偏殿。 午后阳光炽烈,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白睿正在煮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可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白烈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煮茶的水沸声,和棋子偶尔落在棋枰上的清脆声响。 这样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自从陈平死后,白烈就常常这样。 不说话,不笑,就干坐着,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只有偶尔提到陈平两个字时,眼底才会燃起一点疯狂的火光。 白睿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报仇,在想怎么扳倒太子,在想怎么让那些害死他舅舅的人,血债血偿。 这样的白烈,很好用。 像一把锋利却无主的刀,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刺向该刺的方向。 可有时候,白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也会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近乎掌控的快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在意。 就像现在。 他看着白烈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棋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打破这片死寂,想看到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火光,哪怕那火光是为了仇恨,是为了杀戮,是为了,他。 “四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茶好了。” 白烈没有反应,依旧盯着手中的棋子。 白睿也不恼,自顾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刚分下来的。” 白烈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杯茶。 茶水碧绿清澈,香气清雅,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想喝?”白睿问。 白烈沉默片刻,才哑声道:“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喝。”白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陈将军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糟践自己。” 提到陈平,白烈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白睿,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 “舅舅不会白死。” “我知道。”白睿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四哥更要保重身体,只有活着,才能报仇,不是吗?”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看向白烈,眼神深不见底: “还是说,四哥已经失去斗志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白烈心里。 他猛地抓起面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痛,可他却觉得痛快。 仿佛这痛,能稍稍抵消心头的恨。 “我没有。”他放下茶杯,声音嘶哑,“我永远不会忘。” “那就好。”白睿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他重新为白烈斟满茶,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任性的孩子: “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忍耐,要等待,要,抓住最好的时机。” 白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时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白睿端起茶杯,对着阳光看了看,茶水碧莹莹的,映着他温润的眉眼,“等父皇的病,再重一些,等太子,再得意一些,等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5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