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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总是对我笑。 偶尔清醒时,他总会问我,“朝堂……可还安稳?”“二哥……累不累?” 有一次,他甚至示意我拿来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见解,才力竭昏睡过去。 更多时候,他在昏睡中会无意识地蜷缩,直到我握住他的手,那紧蹙的眉心才会稍稍舒展。 深冬,他的病情急转直下。 咳嗽变得剧烈而频繁,洁白的帕子上开始染上刺目的猩红。 止痛安神的汤药渐渐失去了作用,他常常在睡梦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 我开始恐惧夜晚,恐惧梦境。 因为每一个阖眼的瞬间,都可能坠入他离我而去的深渊。 有时是秋狩时漫天的血色,有时是宫变夜他倒下的身影,有时只是他静静躺在那里,任凭我如何呼唤,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清澈的眼睛。 —— 他走的那天,意外地是个雪后初晴的好天气。 连日阴霾被一扫而空,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亮堂堂。 他清晨醒来,精神竟比往日都好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 “二哥,”他看着我,声音轻软,“今日……阳光真好。我想……坐起来看看。” 我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叠起的软枕上,为他拢紧肩上的狐裘。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清冽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院中积雪未扫,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檐下冰棱融化,水滴坠落在青石上,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嗒、嗒”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他安静地望向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然映出了暖融融的血色,让他看起来……竟像是有了几分好转的生机。 “真好看。”他轻声感叹,嘴角噙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嗯,”我坐回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同望向那一片耀眼的洁白,“等开春,雪化了,御花园的花就该开了,会比这还好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阳光在他眼中跳跃,折射出琥珀般澄澈透亮的光泽,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澈与美丽。 “二哥,”他问,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好奇,“江南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是不是……连风里,都带着花香?” 我喉头骤然哽住,仿佛被棉絮堵塞,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他仿佛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了然地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阳光温柔地包裹着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琉璃人儿,美好得不真实。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二哥……我有点累了。” 我心中一紧,柔声道:“好,我扶你躺下歇息。” 帮他躺平,仔细掖好被角。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胸膛微微起伏。 我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仍坐在榻边,贪婪地看着他安宁的睡颜,描摹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 忽然,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清明。 他静静地望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与深入骨髓的不舍。 那眼神仿佛在燃烧,要将他最后的光和热,都烙印在我身上。 “二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字字清晰,“对不起啊……”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江南……”他顿了顿,眼中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阳光,晶莹剔透,“我可能……去不了了。” “别胡说!”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握紧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立刻动身!我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层水汽终究没有凝结成泪落下,反而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对我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是我此生见过最温柔、最纯粹的笑容,美得让我心碎。 “二哥……”他最后唤我,气息已微弱如游丝,目光却依旧执拗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带入永恒的沉睡,“要……好好的……” 话音未落,那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似乎耗尽了。 他眼中灼亮的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闭上了眼。 握在我掌心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主动的力道,变得彻底绵软。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本就微弱的温度,正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流逝,变得冰凉。 “白圻?”我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白圻!”我提高声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摇晃着他的手。 他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场深沉的睡眠。 阳光依旧毫无偏私地照耀着,洒满他安详的侧脸,甚至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色。 窗外,冰棱融化的水滴声,依旧规律地响着,清脆,冰冷。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触他微凉的脸颊。 然后缓缓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绝望与眷恋的吻,印在他依旧残留着一丝笑意的冰凉的唇上。 唇瓣相触的瞬间,那冰冷的温度如同利刃,刺穿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没有醒来。 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狡黠的笑意睁开眼,对我说:“二哥,我骗你的。” 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地睡去了。 而我的世界,在他唇瓣温度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和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残忍的阳光。 —— 我赢了宫变,登上了皇位,成为了天下共主。 可我的胜利是残缺的。 因为那个唯一想与之分享胜利的人,不在了。 我厚葬了他,追封他为靖亲王,谥号“文贞”。 葬礼很隆重,百官皆至,哀乐奏了三天三夜。 但我知道,无论多高的尊荣,多隆重的仪式,都填补不了心里的那个空洞。 登基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失去他的阴影中度过。 批阅奏折时,会想起他曾在一旁安静地看书,偶尔抬起头,眼中闪着清澈的光。 议政时,会想起他曾递来的那些纸条,字迹清秀,条理清晰,总是能切中要害。 夜深人静时,会想起雪夜里对谈时他专注的侧脸,想起春狩那日他扑出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宫变前夜他说“想陪在二哥身边”时的坚定,想起最后那天他说“对不起啊,江南去不了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泛起绵长而尖锐的疼痛。 那种疼痛不会随时间流逝而减轻,反而会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每一句相似的话语、每一阵相似的风中,骤然袭来,将我淹没。 我拥有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唯一想与之分享天下的人。 原来有些光,一旦照进生命,就再也无法忍受失去后的黑暗。 原来有些人,即使重来一次,依然留不住。 这一世我赢了江山,却输了他。 输得一败涂地。 —— 很多年后,我已垂垂老矣。 一个春日的午后,我靠在御书房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盛开的杏花。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个靛青色的身影站在花树下,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二哥,”我仿佛听见他说,“江南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幻影。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花香的微风。 我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下一世。 下一世我一定…… 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前,最后掠过的,是他阳光下回头的那一笑,和那句未曾来得及兑现的。 “二哥,陪我去江南吧。” (番外完)
第113章 白翊: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问我,希不希望白圻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那当然是:不希望。 这是白翊在这江南暮春里,最不敢对人言,却每夜反复确认的念头。 —— 你知道吗? 白圻现在很好。 他脸上有肉了。 江南的水土养人,那层从冷宫带出来的苍白终于褪尽,换上薄薄的、健康的血色。 他会笑,是真的笑,不是从前那种点到为止的、礼貌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 他还会撒娇,这你敢信? 清晨赖床时会往白翊怀里拱,闷声说“再睡一刻钟”。 买到好吃的糕点会举着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偶尔闹脾气,也就是抿着嘴不说话,白翊哄两句,耳根就红透了。 他养了一只兔子。 白的。 和宫里那只有点像,但胖很多。 他给兔子取名叫“团子”,每天精心备食,絮絮叨叨和它说话。 有一回白翊问他:“你怎么知道团子饿不饿?” 白圻头也不抬:“它饿了就会看着我。” 白翊说:“那你饿了怎么办?” 白圻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白翊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做成。 这样的白圻,你要他记起什么? 记起凝霜阁四面漏风的冬天吗? 记起秋狩那支没入胸膛的毒箭吗? 记起宫变夜他倒下去时,白翊接住的那片轻得像羽毛的身体吗? 记起临终前他说“江南去不了了”时,那双眼睛里强忍着的泪光吗? 记起他自己,曾经怎样死去吗? 白翊怎么舍得。 —— 而且你知道吗,白圻其实隐约知道。 那些偶尔闪过的既视感,那些莫名心悸的瞬间,那些梦里模糊的人影。 有时候白翊会发现他看着自己出神,目光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有时候他会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很久,然后轻轻靠进白翊怀里,什么都不说。 有时候他会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一起看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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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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