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了田赋提高到五税一,朝廷还要求每亩田至少缴纳二斗米稻,县内耕田都是有数的,何况这两年泽鹿县开荒梯田人尽皆知……” 周贤啧声打断:“你个七品芝麻小县令,懂什么做假账。这天灾战乱,流民四起,百姓死的死跑的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耕田大都荒置收回了,天灾粮产低,卡着底线给他征,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程雨流虽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但还是有疑虑:“假账毕竟是假的,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若只有此法能两全,日后事发,他愿以性命换百姓一时安稳。 只是要对不起钟钰了…… “要什么长久之法,如今这朝廷,能长久到几时?” 不远处的病室门打开,雪里卿缓步走出来,周贤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跑去放到他面前,笑吟吟地伸手揉揉他后腰。 “卿卿坐,还难不难受?” 雪里卿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程雨流站起身,望向雪里卿,迟疑问:“雪夫郎,你也是这个想法?还有朝廷那话……什么意思?” 雪里卿缓身坐下,抬手揉揉额角,午后阳光笼罩全身,暖融融的,有几分舒适。 他轻嗯一声道:“时机未到,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就按周贤的法子往上糊弄吧。至于当今朝廷,就是说它命数已尽的意思,时移世易,改朝换代,本就寻常,还是说你想继续效忠?我也能帮你全了这份忠心。” “那倒没有。” 程雨流连忙摆手,划清界限:“若是先帝,我会效忠,现在这位还是趁早换了吧,百姓真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个邪祟。” 说不定八辈子都不出一个。 雪里卿满意挥手:“去办吧。” 程雨流下意识听命,转身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小心翼翼问:“当真会在这改朝换代?我倒不是惜命,就是我死了实在对不起小钰和岳父岳母。” 周贤夸张道:“哎呦,这话我可得告诉程司竹,他亲爱的哥哥有了媳妇忘了弟弟,提都不提他喽。” 程雨流失笑,目露欣慰:“他长大了,身体康健,自有前程,已不需要兄长再时刻牵挂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雪里卿郑重拜托:“司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如今身子骨也不是拖累,雪夫郎若有合适的姑娘哥儿,还请帮忙牵线一二,雨流感激不尽。” 雪里卿面无表情。 等程雨流走了,周贤弯下腰,在雪里卿耳边调侃:“媒人这碗饭,卿卿真是干出口碑了,这都有回头客了。” “去。” 雪里卿推开周贤的脸,站起身,理理衣摆:“行了,去外面看看病人多不多,若是不多,今日早些回家。” 周贤从背后抱住他,歪头,委婉劝谏:“卿卿,过犹不及,行房适度,孩子该来总会来的嘛。这可不是我不行,主要是怕你吃不消,腰都扭到了,今日就算了吧?” 雪里卿瞪他:“你若老实办事,我会扭到腰?” 周贤眨眨眼,无辜狡辩:“是书上说那姿势易孕,你答应试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我强求的。” 雪里卿轻哼,收回威胁的视线,恢复正经道:“别贫了,今日回家,安排人早些收拾两间院子出来。” 周贤:“又有谁要来?” 雪里卿:“琦儿的爹爹和舅舅,该来接他回家了。” “爹爹和舅舅?”周贤疑问,“你的意思是张少辞会一起过来?京官不能私自离京的吧,他不干了?” 雪里卿颔首。 今年三月底,雪里卿向京城送出两道口信,后来只得到赵永泓的求情告饶与张少辞回应的三个字。 【再等等。】 雪里卿看懂了,不再追问,几个月消息全无,如今他终于看到了成果。 没错,成果就是新税法。 春时的赈灾粮虽被贪腐,但到底是开仓往外送了,说明朝中两方力量还在抗衡,如今下达的政令却已是不顾百姓死活,其结果是彻底的一边倒。 田赋五税一。 千年未有之重税,简直荒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龙之功是实打实的,张少辞还不至于彻底倒台。他在朝政治理方面虽不算有才能,但也不会是非不分,放任如此场面发生,现在出现了,便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辞决定放弃如今的绥朝。
第268章 赵永泓和张少辞抵达山崖时,已是八月下旬。两位皇亲国戚,披星戴月而来,形容都格外狼狈。 赵永泓尚在孝期,粗衣淡茶,面颊瘦削,不复从前雍容烂漫。 张少辞神态疲惫,脖子上还缠着白纱布,更没了当年在平宁府雷厉风行抄没近半官员府邸的钦差气度。 雪里卿淡道:“如此狼狈?” “何止狼狈,我们两个差点没全乎回来。”赵永泓指着张少辞的脖子,气呼呼告状,“瞧见没,这家伙自缢!要不是本王聪敏,察觉不对去救,琦儿差点就没舅舅了!” 雪里卿转眸瞧了眼张少辞,看他双目无神的模样,并未多言,只道:“琦儿已经睡下了,金嬷嬷收拾好了两处小院,你们早些休歇,一切明日再说。” “好,你们也去睡吧。” 雪里卿颔首,目送他们在金嬷嬷的带领下,去了后面的小院,这才跟提着灯笼的周贤转身回去。 次日清晨。 天未亮,雪里卿罕见地醒了。 周贤悄悄起床,穿好衣裳,正准备去早练,见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没闭上的意思,弯腰问:“不睡了?” 雪里卿轻嗯:“去找人谈心。” 周贤吃醋地皱皱鼻子,张嘴在他脸颊啃了一口,才转身去替雪里卿拿要穿的衣裳。 天色尚青,晨风微凉。 雪里卿一身素袍,走出宅院,抬眸便望见不远处的菜地边站着一道孤零零的背影。笔直又单薄,颤颤巍巍,好似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迈步过去,递出一捆麻绳。 张少辞望着麻绳沉默:“一大早专门起来嘲讽我?” 雪里卿十分无情地点头:“我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既然你最后仍选择自缢,我会最终你的决定,趁王爷不在,你抓紧找颗歪脖子树,早死早超生。” 他晃了晃麻绳,示意人赶紧。 张少辞接住,注视几秒,垂下手轻声道:“不死了。” 几月前收到雪里卿口信,说琦儿想念舅舅,张少辞鬼使神差地理解了其中暗含的劝生之意。 他不知道仅有几次接触、远在千里之外的雪里卿如何参透自己的想法,是算命算出来的,又或许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解,但那句话的确暂时稳住了张少辞即将崩塌的信念。 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一块木头,精心养护之下可以完好保存千年,置于阴暗潮湿处,不必多久便会腐烂陈朽。 张少辞历经两代皇帝,眼睁睁看着先皇将王朝从崩溃的边缘一点点托举起来,欣欣向荣,又看着新帝登基,不足一年,朝廷摧枯拉朽般腐坏。 皇位更替,朝中动荡,世袭罔替的侯爵,盘根错节的世家,连先皇留给他说可靠的所谓清流都在蠢蠢欲动,争夺利益,包括张少辞的父亲都不例外。 张少辞愧疚,更绝望。 因为这江山皇位是他亲手献给五皇子的,献给了一个昏庸荒唐小人,更因为在此过程中,张少辞终于看清了,就算他坚持让二皇子上位,也没能力带他稳住朝堂与天下,其结果不会有两样,甚至以赵永泓那般软脾性,还会被拿捏挟持得更惨。 雪里卿说的对,他们不成气候,他的肩也扛不起一个绥朝。 自缢是张少辞在想清一切后的最终决定,是给已逝四殿下的交代。他在一直偷偷祭奠的赵永蘅的牌位前悬梁,白绫没有刀刃干脆,窒息的这段痛苦时间留给他忏悔道歉。 “王爷及时发现救了你?” 雪里卿淡声问。 张少辞抿唇:“你听他瞎扯,等他救我早凉透了。” “是白绫断了。” 雪里卿颔首:“命不该绝。” 张少辞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命不该绝,是四殿下在气我不守诺。当初我答应帮他照看兄长,现如今却在这般艰难境况下抛下王爷和琦儿,让他们无依无靠。” 他从梁上摔落,抬头便是烛火后赵永蘅的牌位,黑沉沉的木牌位好似一双不赞许的眼睛。 殿下不准他死,他便活。 看张少辞这副颓靡的模样,像极了媳妇儿死去许多年还没释怀的丈夫,雪里卿眯眸思索,点点头道:“周贤说的对,你八成是爱慕四殿下。” “你胡说什么!” 张少辞不可置信,深吸两口气,抬起的手指颤颤:“你怎能如此污蔑我与殿下的君臣情谊?!” 雪里卿面无表情:“破防了?周贤说,男人只对真嫂子破防。” 张少辞:“你!” 雪里卿耸耸肩,从他手上抽走那捆麻绳,施施然转身回去。 “等等。” 张少辞忽然叫住他。 雪里卿停步,等待对方开口。 张少辞清清嗓子,挥去方才的别扭与气恼,走到他身侧轻道:“你之前玩笑说的算命,全都应验了。当初回京前的那封信上,你在最后叮嘱,若王爷没能摆脱皇位,遇见成气候的叛军便禅位保命……也是真话么?绥朝是要灭了吗?” “嗯。” 张少辞双肩彻底塌下。 史书中记载过无数朝代更迭,好似稀松平常,但当确认这件事落在自己的朝代时,个中滋味又完全不同了,何况还是他曾经发誓效忠的王朝,是四殿下的绥朝。 雪里卿略微犹豫,开口道:“或许你不相信,第一次面对这个答案,我的复杂痛心不比你少。” “我过想,或许再加把劲,等几年就能把新皇教导成材,再或许这一辈的皇子不行,便废了他们,立个不懂事幼帝出来顶上,我亲自教导……可你如今也看明白了吧,当今朝堂根本不是换个皇帝就能解决的,你不行,我亦无能。” “根坏了,换以永治。” “当初继位之事,我问你四殿下想给王爷的究竟是皇位还是安乐,这次我再问你,张少辞,你的四殿下想看到的究竟是四海升平,百姓顺遂,还是绥朝永继,不计代价?” “你自己再想想。” 说完,雪里卿不管张少辞的沉默,继续抬步往前走。 前方大门口,周贤正站着等待,见两人彻底聊完了,他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拉住雪里卿的手笑吟吟道:“早饭做好了,吃皮蛋粥和生煎包,我调了四种馅,肉的素的都有。” 雪里卿:“这么多?” “不多,这发挥还是受限的,等你饭量再涨涨,我还能更多口味。”周贤笑,“咱们就跟那慈禧似的,一种吃一口,吃到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1 首页 上一页 2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