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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就成绩很好,好到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妈妈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会红着眼眶说‘我儿子真聪明’,好像他考了第一名是天大的喜事一样。”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按了按沈砚清的下唇,示意他张嘴。 “砚清,你知道吗?那个小男孩后来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沈砚清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药雾轻柔地喷入了他的鼻腔。 “吸气。”顾远清说着,声音依然温柔平静。 沈砚清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药物顺着气管进入肺部,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几秒钟之后,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开始消退。 “别急,慢慢来。”顾远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砚清,你听我继续讲故事。你不想知道那个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吗?” 沈砚清没有回答,可他的呼吸节奏出卖了他,他在听。 顾远清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那个小男孩的父母出了车祸。” “很突然。前一天晚上他妈妈还在给他包饺子,说‘明天是你生日,多吃点’。第二天早上,他爸爸骑电动车送他和妈妈去学校,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卡车……” 顾远清停顿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连心电监护仪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那个故事里的男孩默哀。 “那一年,他十五岁,没有亲戚愿意收留他……” 他低下头,看着沈砚清的脸,沈砚清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带着缺氧后的浑浊,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泪珠。 “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过日子。” 顾远清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他白天上学,晚上去餐馆洗碗,周末去超市搬货。他的手从那时候开始长茧子,到现在都没消掉。” 他摊开那只没有托着沈砚清的手,掌心朝上。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指腹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茧。 “后来,有一个好心人资助了他。”顾远清把手收回来,重新托住沈砚清的后脑勺,“那个人每个月给他打钱,够他交学费和生活费,还多出来一些可以买书。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个银行账号。” “他给那个人写过很多封信,寄到资助机构转交,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 沈砚清听着这些话,胸腔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翻涌。 是愧疚。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愧疚。 这个人,他才是沈家真正的孩子。 在他住着豪宅、穿着定制西装、享受着沈崇山无微不至的照顾的时候,一个人在餐馆的洗碗池前弯着腰,在超市的货架间搬着箱子,在深夜的路灯下背着书包走回家。 而他,一个和沈家毫无关系的人,占着这个人的位置,享受着这个人的一切,却在这里寻死觅活。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砚清。”顾远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在想什么?”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在想,‘是你占了我的位置’?” 沈砚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顾远清没有替他擦眼泪,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让那些眼泪流,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砚清,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秘密。 “那个位置,从来都不是谁的。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 “被抱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它只是一个意外。”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清意外的话:“而且,我很庆幸。”
第465章 父与子10 沈砚清愣住了,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顾远清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像是太阳照进了心底。 “我很庆幸,那个被抱错的人是你。” 沈砚清不懂,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占据了本该属于顾远清的一切,财富、地位、教育、资源…… 而这个人在说“庆幸”。 “如果你在那个家里长大,”顾远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而现在的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可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神已经把后半句都说完了。 现在的你,值得我出现在这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急促变得平缓,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时间。 沈砚清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了,不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是因为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被一个人轻轻地搬开了一角。 只是一角,可那一角已经足够让他喘口气了。 “好了。”顾远清终于将他的头放回枕头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个熟睡的婴儿,“故事讲完了,现在休息一会儿吧。”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从那个果篮旁边拿起一本书,就是之前带来的那本。 他翻了翻,找到之前念到的那一页,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不要听我继续念?”他问。 沈砚清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远清翻开书,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流淌开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主人公离开家乡,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遇见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沈砚清听着那些文字,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不想睡。他想再听一会儿,想再听这个声音多念一会儿。 “他们穿过一片麦田,麦穗在风中摇摆,金色的波浪一望无际……”顾远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沈砚清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念出那些优美的文字,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清,确认他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风筝……怎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顾远清念书的声音停了。 他放下书,看着沈砚清,沈砚清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微微发红,里面有着小心翼翼的渴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看见了岸。 顾远清沉默了很久。 “砚清,风筝的自由,从来都不是靠剪断线来得到的。” 沈砚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断了线的风筝,看起来自由了,可它很快就会掉下来。掉在树上,掉在屋顶上,掉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不是自由,那是坠落。” 顾远清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真正的自由,是线在自己手里。你知道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你知道风来了的时候,可以放得高高的,高到几乎看不见;你也知道风停了的时候,可以慢慢地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身边。” 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线不是枷锁,线是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利,砚清。你可以选择飞多高,飞多远,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回来。那是你的自由,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沈砚清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顾远清,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 “可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线不在我手里呢?” 顾远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只是将手放在沈砚清面前的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就把它拿回来。” 沈砚清看着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指腹上有着厚厚的茧子。它悬在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什么? 沈砚清没有去握那只手,他的勇气还不够。 可他看着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像是冬天结束的时候,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变暖的。 只是有一天你走出门,发现风不刺骨了,阳光有温度了,路边的枯枝上冒出了第一个芽。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它确实来了。 “睡吧。”顾远清收回手,重新拿起书,“我再给你念一会儿。” 沈砚清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顾远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清润的,平和的,不急不躁的。 他念着那个关于远方的故事,念着主人公在麦田里行走,念着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念着天边的云和远处的山。 沈砚清的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 沈砚清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 他在天空中自由地飞,飞过城市,飞过山川,飞过河流。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托着他往上,再往上,高到云层之上,高到看不见地面。 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病房里,顾远清念完了最后一页书,将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沈砚清,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恢复了淡淡的粉色。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床头柜上,那只断了线的红色蝴蝶风筝还躺在那里,顾远清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那只被捏变形的翅膀,将皱成一团的绢布一点一点地展开,铺平。 走廊里,沈崇山还站在那里,他的姿势和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靠在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听见门响,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顾远清脸上。 “他怎么样了?”沈崇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睡着了。”顾远清说,“呼吸平稳了,情绪也稳定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沈崇山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的目光越过顾远清的肩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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