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白老爷子早年的一位老兄弟、过命的兄弟之一,后来淡出江湖,经营着一个小货栈,逢年过节还会去白府走动,老爷子对他始终以“四海兄弟”相称,很是念旧。 这样一个人,突然死了,还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 路垚也放下了书,坐直身体,听到和白老爷子有关,头脑被敏锐地调动起来。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在乔楚生和阿斗之间移动。 “现场封锁了?”乔楚生问。 “是,派出所的人在守着,等我们这边接手。”阿斗答道,“消息暂时压着,没让媒体报道。” 乔楚生沉吟片刻。按常理,这种辖区内发生的、初步判断为意外的死亡事件,未必需要他这个探长亲自过问。但牵扯到白老爷子,就另当别论了。 “知道了。”乔楚生走回桌前,动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备车,去现场。” 然后走到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的路垚面前:“快去换衣服,有新案子。” 路垚当然要去,但他突然又想到了桌上那支派克笔,上一世就那样到了他手里。 “好啊,咱们既然都是兄弟了,那我肯定要帮忙啊,但那支派克笔......”路垚做出考虑的样子,眼神意有所指。 乔楚生深吸一口气,他早在看卷宗的就注意到路垚的眼神时不时向这边瞄,看来这个财迷又看上了这支笔:“送你了,快去吧。” 等路垚换好了衣服出门,二人坐上了巡捕房的车驶向现场。 车子疾驰向十六铺码头。越靠近江边,空气越发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陈旧味道,以及劳工汗水的咸涩。 第三码头一带相对老旧,“永丰”货栈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木结构建筑,门脸窄小,此刻已被巡捕拉的警戒线围住,几个码头巡警和巡捕房先到的巡捕守在门口。 乔楚生带着路垚跨过警戒线。货栈一层堆满了各式木箱、麻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死者王四海的遗体已被移至一旁空地,盖上了白布。地面留有一滩深色、已近干涸的血迹,血迹附近散落着几块沉重的生铁锭,棱角分明。 派出所的负责人是个中年巡长,见到乔楚生,连忙上前汇报:“乔探长,初步判断,死者是从那边楼梯摔下来的。” 他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后脑正好磕在这铁锭角上,当场就不行了。楼梯上发现了一片油渍,很滑。死者腿脚似乎不大灵便,货栈伙计也说他腿有旧伤。我们判断……意外失足的可能性很大。” 乔楚生没表态,只是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一角。王四海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容灰败,双目微睁,凝固着惊愕。 致命伤在后脑,创口不大但深,符合撞击铁器棱角的特征。他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和衣物,没有明显的撕扯抵抗痕迹。 路垚则已走到楼梯旁。楼梯陡峭,木质踏板边缘磨损得厉害。他蹲下,仔细查看巡长所说的那片油渍。油渍范围不大,集中在第四级台阶中央,颜色深褐,在灰尘覆盖的木质上显得格外突兀。他凑近嗅了嗅,眉头微皱。 “发现什么了?”乔楚生走过来。 “这油有问题。”路垚低声道,“如果是厨房用的菜油、豆油,或者机器用的润滑油,气味和黏稠度不是这样。这个……有点像是桐油,但又混杂了别的什么。” 桐油干得快,且干之后异常滑腻。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和周围,“这油渍的位置太‘巧’了,不像是无意中洒落或滴落形成的。” 他又走到那几块作为“凶器”的生铁锭旁。铁锭沉重,表面粗糙,带着陈年锈迹。其中一块的尖角上沾着暗红发黑的血迹和少许灰白色物质。 路垚仔细观察铁锭摆放的位置和角度,又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在心里估算着跌落轨迹和撞击点。 “有什么想法?”乔楚生问。 “几个地方很奇怪。” 路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油渍。出现在这个位置和这种形态,人为涂抹的可能性大于意外洒落。第二,铁锭。这些铁锭堆放得并不整齐,但偏偏这一块带着尖角的,处于一个……如果人从这个角度摔下来,‘恰好’能撞上的位置。一切连起来就不那么像恰好了” 他环视货栈一层:“这里堆的东西很杂,但基本的通道还是留出来的。一个在这里工作生活多年的老人,闭着眼都未必会绊倒,更别说在熟悉至极的楼梯上精准地踩中一小片油渍。” 然后又回到尸体面前蹲下,像只挑剔的猫,用两只手指掀起白布,捏着鼻子观察。 乔楚生眼神沉静。路垚的分析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他转向那巡长:“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货栈生意上有没有纠纷?” 巡长摇头:“码头的伙计说王老板人很和善,就是最近好像有点心事,具体不清楚。生意嘛,小本经营,也没听说和谁红过脸。” 并没有问到线索,现场是一阵压抑的寂静。 第 24 章 旧事 突然白幼宁拨开警戒线钻进来,手里拿着相机,明显是匆匆赶过来:“这个我知道,我刚问过门口的老伙计,他们说王伯伯最近确实心神不宁……而且,我倒是突然想起个事!” “什么事?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乔楚生从思考中回过神问道。 “哎呀,我刚去公寓找你们,但你们都不在,又听说码头出了事,一猜你们就在这里。这不,我还特意回去拿了相机。”怕白幼宁想过去拍照,乔楚生拉住了她。 “先说好,这次的死者和老爷子有关,你不许乱发些乱七八糟的。” “第一,我只会报导事实,和我爹他无关。第二,王伯伯小的时候对我很好,我是不会乱写的。”白幼宁最后一句话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乔楚生这才放下心,点点头松开了阻止她的手,听出了她情绪有些低落,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刚你说想起来什么?” “大概十天前吧,”白幼宁语速加快。 “我为了跑一条码头工会的新闻,在‘悦来茶楼’蹲点。隔壁包间声音很大,我无意中听见——是王叔叔在和一个人说话,不,更像是争执!” 路垚听到也站起身凑过来:“知道对方是谁吗?” 白幼宁摇了摇头:“当时注意力都在码头上,没太听清。” “没关系,至少有线索了,既然在茶楼,一打听应该就知道了。” 茶楼的水汽混着旧木的沉香,乔楚生推开“悦来茶楼”吱呀作响的木门,路垚和白幼宁紧随其后。 因为码头出了事,此时茶客稀疏,只有寥寥几人,跑堂伙计殷勤迎上,见几人气度不凡,径直引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上茶后,乔楚生叫住欲走的伙计,递过一块大洋:“打听个事。约莫十天前下午,可有一位五十来岁、腿脚不大利索的王老板,在这儿跟人谈过事?可能过程中还有些争执。” 伙计连忙道谢,捏着大洋,努力回想:“王老板……腿脚不便……哦!有印象!那天下午,二楼‘听雨阁’是有两位客官,说话声时高时低,后来还传来摔东西的响动。不过具体样貌和另一位客官是谁……这......” 知道他们可能不方便透露客人信息,乔楚生也不为难他:“叫你们经理来一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伙计赶忙下去叫了经理,问话的这位客官气势太强,压的他喘不过气,身份肯定也不一般,还是交给上面处理吧。 不多时,一位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正是茶楼经理。他目光扫过乔楚生,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堆满笑容,躬身道:“伙计不识,不知是乔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有何吩咐?” 乔楚生略一颔首,开门见山:“十天前的下午,‘听雨阁’的客人,这个房间,除了王四海王老板,另一位是谁?我要知道你能知道的所有情况。” 经理不敢怠慢,将知情的伙计叫了回来,示意他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回三位爷,小的也不甚清楚,那天两人关着门谈了很久,后来确实听见争执和杯盏落地的声音。小的怕出事,就在门外候着,依稀听王老板喊了一句:‘谢九!事情不是你说那样!’,另一人则回了一句‘白纸黑字,你赖不掉!’。后来是他口中的谢九先走,脸色铁青。王老板独坐了很久才离开.....” 听到谢九的名字,经理接着回答:“这谢九我倒是有些耳闻。谢老九,早些年也在码头讨生活,和王老板似是旧识。” “谢九……” 乔楚生记下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经理,“今天的话,不该传的,不要乱传。” “是是是,小的明白!” 离开茶楼,乔楚生立刻吩咐阿斗:“立刻派人全面调查谢九。查清他的背景、和王四海的过往交集、最近行踪,尤其是十天前至今的活动。要快!” 巡捕房的效率很高。傍晚时分,初步报告已经递了上来:谢九,四十有五,无固定职业,早年与王四海同在码头做搬运,关系密切。约十五年前,两人曾合伙承包一小段码头装卸业务,后因一笔账目问题闹翻,谢九指责王四海私吞款项,导致他血本无归,家道中落。两人至此结怨。有邻居称,近一两个月,谢九确实在码头一带频繁出现,似乎手头拮据。但十天前(茶楼争执)之后,便无人再见其踪影。 “因财失义,旧怨复燃。” 路垚支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踱步,乔楚生则双臂张开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适时出声: “谢九有动机,时间点也吻合。但杀人手法呢?为钱财争执,大多冲动伤人,为何要精心布置油渍和铁锭,伪装意外?” “又或许,他不仅要王四海的命,还想彻底撇清自己,让这件事以‘意外’了结,无人追究。”路垚接着分析:“还是争执只是诱因,实则早有预谋。” 但仅凭动机和模糊行踪,无法定罪。谢九如今下落不明,更是棘手。要理清这桩陈年旧怨的来龙去脉,或许有一个人,能提供更关键的背景信息。 白府,华灯初上。书房内,白启礼听完乔楚生对王四海的死亡报告和对谢九其人的询问,指间雪茄烟雾缓缓上升。 “谢九......”白老爷子眯起眼,似在记忆深处搜寻。 “有点印象。当年,他和四海走得是近,好像还一起做过点小生意。后来听说闹翻了,为什么不清楚,估计是钱财上的糊涂账。四海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谢九这人‘心眼窄,记仇’,让我万一遇着,留点神。至于其他……江湖上分分合合的事多了,只要不闹出大格,我也懒得过问,只是没想到......”说到王四海的死,白老大不免还是有几分触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