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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很喜欢。” 顾寒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一根一根地回握,和他十指相扣。 三月,周世安的身体忽然好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好,是真正的、从根子上开始的好。 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蜡黄在普通人脸上不好看,但在他脸上,是健康的信号。 他可以自己坐起来,不用人扶;可以自己拿勺子,手不抖;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助行器走几步,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 医生来复查,看了各项指标,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老爷子,您这是要活过一百岁的命”。 周世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拉了一首《百鸟朝凤》。 四月,萧辞远出了一张新专辑。 专辑的名字叫《归乡》,和那首笛子曲同名。里面收录了十首歌,九首是根据古诗词改编的,一首是他自己填的词。 主打歌就是那首笛子曲的完整版——李延年教授根据他提供的旋律,结合龟兹文物的曲谱残片,复原出了全曲。 三分钟四十一秒,用的是龟兹传统的乐器组合:筚篥、琵琶、横笛、羯鼓。 录音那天,李延年亲自到棚里盯着,每一个音符都要核对,每一件乐器的音准都要校准,录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摘下耳机,说了一句“就是它了”。 专辑发布那天,萧辞远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话:“这张专辑,献给我的母亲。她来自龟兹,她的名字叫阿依古丽。” 评论区哭了三万人。 因为萧辞远第一次公开了自己的身世——“母亲是西域人,在我七岁时去世了。这首《归乡》,是她教我的第一首曲子,也是最后一首。” 五月,萧璟的第一本书出版了。 书名《观澜:文物鉴定入门》,出版社是业内顶级的文物出版社。书稿交上去的时候,编辑以为是哪位老专家的手笔——文字老到,见解独到,引证翔实。 直到签合同那天,编辑才知道这个“萧璟”不是老专家,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萧璟没有用艺名,没有用化名,封面赫然印着“萧璟 著”三个字。 沈默言拿到样书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家萧老师的书”,发了之后又觉得太肉麻,删了,又重新发了一条“好书推荐”,但评论区的人早就截图了。 六月,顾寒州的新电影上映。 演的是那个失去双腿的退伍军人,他为了这个角色剃了平头,减重十五斤,在轮椅上坐了三个月。 首映礼那天,萧辞远坐在第一排,看着屏幕上那个人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变成轮椅上的残疾军人,从暴躁、绝望到接受、重生。 有一场戏是他在雨中从轮椅上摔下来,爬了十几米去够地上的假肢,够不到,趴在泥水里,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那场戏拍了六条,每一条顾寒州都在泥水里泡了半个小时。 萧辞远坐在黑暗的影院里,看着那个画面,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他心疼顾寒州,是因为他从那个角色身上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不被命运善待、但没有放弃的人。那个人,像顾寒州,也像他自己。 电影上映后,口碑爆了。影评人用“脱胎换骨”来形容顾寒州的表演。 票房一周破十亿。顾寒州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为什么能演得这么好”,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一个人,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七月,周世安过生日,九十四岁。 萧辞远把阿史那、库尔班、萧璟、沈默言都叫来了,王阿姨做了一桌子菜,顾寒州订了一个大蛋糕。周世安吹蜡烛的时候,手很稳,一口气吹灭了九十四根。 沈默言在旁边鼓掌,把手都拍红了。库尔班坐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阿史那戴着老花镜,用手机拍了张照片,不会发朋友圈,让库尔班帮忙发,库尔班也不会,最后还是沈默言帮他发的。 切蛋糕的时候,周世安把第一块递给萧辞远。“殿下,您辛苦了。” 萧辞远接过蛋糕,说:“周先生,叫本王的名字。” 周世安愣了一下。“辞远。” 他叫了一声,不太习惯,又叫了一声,“辞远。” 萧辞远笑了。 八月,萧璟和沈默言搬了新家,面积很大,朝南,阳光很好,离萧辞远家走路只要十五分钟。 搬家那天,萧辞远和顾寒州去帮忙,发现沈默言的琴谱和萧璟的文物图录各自占了半面墙,中间没有分界线,你叠着我,我叠着你。 九月,库尔班的修鞋铺重新开张了。新铺子在阿史那修车铺的隔壁,两间打通,一边修鞋一边修车,中间挂了一道帘子,帘子是库尔班自己缝的,用的是阿史那年轻时从新疆带过来的艾德莱斯绸,蓝底白花,已经褪色了,纹路依旧漂亮。 十月,李延年教授打电话来,说《归乡》被选入某国际音乐节的展演曲目,问萧辞远愿不愿意去现场演奏。萧辞远答应了。 去的那天,他带了顾寒州和萧璟——顾寒州负责鼓掌,萧璟负责跟李延年教授讨论龟兹音乐。 演出结束后,一个白发苍苍的外国老太太走到后台,拉着萧辞远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这首曲子,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萧辞远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十一月,周世安又病了。这一次不是大病,是感冒。发了三天低烧,咳了几天,吃了药就好了。 但萧辞远知道,老人的身体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缝补的次数越多,布料就越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下班后先去客房坐一会儿。 有时候周世安醒着,两人就说几句话;有时候周世安睡着了,他就在床边静静坐几分钟,听听老人的呼吸,然后起身离开。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萧辞远站在阳台上看雪,顾寒州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 萧辞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串珠子,摸到那块帕子,摸到那枚刻着“辞”字的袖扣。他摸了摸它们,然后把它们放回口袋深处。 “在想明年。周先生九十五了。阿史那的腿越来越不好。库尔班的眼睛花了,穿针要穿半天。 萧璟和沈默言想领养一个孩子。舅舅他们还没来过北京,明年春天,想让他们来看看。顾寒州,明年会更好吗?” “不一定。但我们会在一起。” 萧辞远笑了。他靠在顾寒州肩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阳台的栏杆上,落在大衣的肩头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影上。雪 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白色,远处的楼看不清楚了,近处的树也模糊了轮廓,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和这个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所有人的家。 第95章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周世安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那天北京刮了很大的风,海棠花瓣被吹得满天都是,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客房的窗玻璃上。 王阿姨去送早饭的时候,发现老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旧二胡,琴弓搭在弦上,手指停留在《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符。 他不是突然走的。他的身体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一盏油灯,火苗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暗。 萧辞远每天晚上去看他,他都说“殿下早点睡”,萧辞远说“不困”,他就说“那陪老臣说说话”。 说的话越来越短,从整段的往事变成两三句的叮咛——“殿下要好好吃饭”“殿下别太累”“殿下,您开心就好”。 最后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是看着萧辞远,眼睛还是很亮,像星星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萧辞远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周世安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最后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散。 顾寒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知道萧辞远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但也知道萧辞远需要他在那里。 萧辞远把二胡从周世安手里轻轻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琴筒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蟒皮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看了那把二胡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和四月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把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花瓣。 “周先生,您走好。”他说。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花瓣从他掌心吹走,吹到空中,打着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萧辞远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世安的葬礼很简单。 萧辞远只通知了几个人——萧璟、沈默言、库尔班、阿史那,还有李延年教授。那天来了十几个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心来送他的。 骨灰盒是萧璟选的,檀木的,深棕色,上面刻着一枝梅花,和母妃帕子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萧璟说他在文物市场上淘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老物件,是清末的,雕工精细,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萧辞远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很轻。 墓地选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面朝西南——那是龟兹的方向。 萧辞远蹲下来,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用手捧起第一把土,撒在上面。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凉意,落在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萧璟,然后是沈默言,然后是库尔班,然后是阿史那。每个人捧一把土,每个人说一句话。 库尔班说的是“周先生,您走好”。 阿史那说的是“您教出来的孩子,很好”。 沈默言说的是“周爷爷,我会照顾好萧璟的”,说完自己先哭了。 萧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把土一把一把地拢好,拢成一个圆圆的坟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放在墓碑前面。 石头是青色的,光滑圆润,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萧辞远认出那块石头——是周世安从前在杭州西湖边捡的,一直放在床头,没事的时候拿在手里摩挲。 他在冷宫里的时候,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头,不是西湖的,是御花园池塘里的,他捡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 李延年教授最后一个走。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 “周先生,您那首《百鸟朝凤》我听了。您走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拉出那样的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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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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