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着萧辞远,“萧老师,您要是有空,把那首曲子录下来吧。别让它失传了。” 萧辞远点头。他会的。周世安教他的每一首曲子,他都会录下来。 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演出,是为了有人在想听的时候,还能听到。 从墓地回来,萧辞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顾寒州没有催他,只是每隔一小时端一杯水放在门口,敲两下门,然后离开。水杯放在那里,萧辞远会喝的——每次都喝,不多,几口,但会喝。 傍晚的时候,萧辞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琴筒架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拉弓。 他几乎没有学过二胡,但弦乐器的道理是相通的。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涩,他调整了一下运弓的力度,再拉,声音圆润了一些。 他拉的是《梅花三弄》。和周世安教他的一模一样,每一个音符都一样,连换气的地方都一样。 顾寒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听。 王阿姨从周世安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换下来的床单,站在走廊里,没有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那把旧二胡在光影中泛着沉黯的光。 萧辞远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五岁,他第一次坐在古琴前,周世安握着他的手,说“殿下,这叫琴”。 七岁,母妃去世,周世安坐在他身边,弹了一整夜的《高山流水》。 十五岁,他被囚冷宫,周世安告老还乡,临走时在宫门外跪了很久,他没有出来送。 穿越后,周世安在电视上看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哭着说“殿下长大了”。 那些画面像河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帧都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琴声停了。萧辞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他把二胡轻轻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寒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抱他。 第二天早上,萧辞远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有几只鸟在叫,声音不大。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去了周世安的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那把二胡他拿到书房去了,但老人留下的气息还在,一种混合着旧木头、樟脑丸和时间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客厅里,顾寒州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吃早餐,顾寒州坐在对面,冷着脸说“契约婚姻,各取所需”。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巧了,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 萧辞远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加了蜂蜜。 “顾寒州。” “嗯。” “本王想去看看阿史那。” “我陪你去。” “本王自己去,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顾寒州没有坚持,只是把他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 “早点回来。” 阿史那的修车铺还在那条巷子里,还是那两扇木门,还是那块“修车”的牌子,用油漆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萧辞远到的时候,阿史那正蹲在地上修一辆三轮车,链条断了,他把断头接上,用钳子拧紧,满手油污。 “舅舅。”萧辞远叫他。 阿史那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 “你怎么来了?” 萧辞远在他旁边蹲下。 “周先生走了。” 阿史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链条。 “我知道。库尔班告诉我了。”他把链条接好,站起来,左腿撑了一下,站稳。 “你吃了吗?” 萧辞远点头。 阿史那走进里屋,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给萧辞远,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喝了几口茶,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阿史那。”萧辞远开口。 阿史那端着碗,没有看他。 “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你不要再跑了。” 阿史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碎茶叶。 “不跑了。”他说,“老了,跑不动了。” 萧辞远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又白了许多;他的背更驼了,肩膀更窄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母妃的眼睛一样亮。 “阿史那,母妃如果还在,她希望你过得好。” 阿史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油污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又深又乱,像一条条找不到方向的河流。 “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他抬起头,看着萧辞远,“你母亲,你,这个铺子。够了。” 萧辞远伸出手,覆在他那只满是油污的手上。阿史那的手很糙,像老树的树皮,但很暖。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脚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下午,萧辞远离开了修车铺。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还坐在门口,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巷子里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 萧辞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过完是夏天,周世安走后的第三个月,库尔班在修鞋铺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说是从老家带来的苗,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细细的,弱不禁风。 阿史那每天给它浇水,浇着浇着就蹲在旁边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璟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三岁,大眼睛,卷头发,名字叫小石榴——因为领养的那天,库尔班的石榴树开了一朵花,橘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 沈默言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书房改成了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小动物的贴纸,床头挂着一串星星灯,晚上一开,满屋子都是光。 顾寒州的书架装好了,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深胡桃木色,格子有大有小,大的放画册,小的放诗集。 萧辞远的书终于不用再摞在茶几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了这么大的一面书墙。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有些书脊朝外,有些封面朝外,高低错落,像一座安静的城市。 放完最后一本,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萧辞远把周世安的那把二胡放在了书架最中间的那一格,旁边是母妃的帕子和那串珠子,再旁边是顾寒州写给他的那些纸条,用一根皮筋扎着,像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把它们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它们。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着,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声音。 晚上,萧辞远和顾寒州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的星海。夏夜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 “顾寒州。” “嗯。” “本王以前在冷宫里,每天晚上都看星星。那时候觉得星星很远,远到够不着。现在觉得星星还是那么远,但本王不觉得够不着了。” 顾寒州没有问为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辞远的手。 萧辞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寒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双手,演过无数角色,拿过无数奖杯,做过无数顿饭,在他发烧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在他害怕的时候握紧过他的手。这双手,他牵了四年,还要牵一辈子。 “顾寒州。” “嗯。” “谢谢你。” 顾寒州转过头看着他。 萧辞远说:“谢谢你接本王回家。”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又变成墨黑色。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很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萧辞远靠在顾寒州肩上,看着那颗星星。他想起周世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殿下,老臣这辈子,值了。” 他也想说这句话。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在他老得走不动路、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对顾寒州说这句话。 “我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顾寒州大概会说:“我也是。” 然后他们会握着手,像现在这样,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等天黑,再等天亮。 年年如此。 直到永远。 【全文完】 第96章【萧璟沈默言番外】 萧璟搬进沈默言公寓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沈默言撑着伞站在楼下接他,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萧璟的两个行李箱是用保鲜膜缠了一层又一层才没进水,沈默言自己的鞋里能倒出水来。 他们站在电梯里,浑身往下滴水,镜子里映出两只落汤鸡,沈默言忽然笑了,萧璟问他笑什么,他说“你看咱俩像不像两棵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萧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默言就感冒了。他缩在被子里,鼻子不通气,眼睛红红的,说话瓮声瓮气的。 萧璟熬了一锅姜汤,沈默言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说“太辣了,你放了多少姜”,萧璟说“一整块”,沈默言差点没被呛死。 他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一点,靠在床头看着萧璟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也不错。 两个人,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一个感冒,一个熬姜汤。虽然姜汤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那种辣不是让人难受的辣,是让人想哭又不好意思哭的辣。 同居生活比沈默言想象的要平淡得多。没有那种每天腻在一起的黏糊劲,没有那种“你爱我吗”“我爱你”的肉麻对白。 有的只是每天早上萧璟比他早起半小时煮咖啡,煮好了倒一杯放在他床头柜上,咖啡杯下面压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当天的天气——“晴,二十度,穿那件灰外套”“阴,可能下雨,拿伞”“风大,你那件薄外套扛不住,穿那件厚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3 首页 上一页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