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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顾老的院子里吃的。 这是后山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沈老带着他的酒壶来了,吴师傅提着一只刚打的野兔,钟爷爷默默地端来了一盘修好的收音机,里面正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爷爷奶奶把饭菜端上桌。 热气腾腾的饺子,野兔炖土豆,还有白沐宁专属的一碗药膳粥。 “来,宁宁,吃个腿。”吴师傅直接上手,撕下一条最肥美的兔腿。 “粗鲁!”沈老白了他一眼,却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青菜放进白沐宁碗里,“晚上积食,吃点素的。” 几个老头子又开始拌嘴。 从三国说到梁山,从怎么下针说到怎么用劲。 白沐宁捧着碗,小口喝着粥。 灯光暖黄,照在他那张渐渐有了些血色的小脸上。 他看着这些为了他争得面红耳赤、却又真心实意疼爱他的长辈们,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里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同龄人的嬉闹。 但这里有风,有月,有书香,有药香。 还有这一群,把最好的本事、最深的爱,都藏在这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的怪老头们。 夜深了。 白沐宁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他摸了摸枕头下那把吴师傅偷偷塞给他的小木剑,又摸了摸沈爷爷给他的那块温润的玉佩。 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一年,他七岁。 他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被爱意浇灌着,慢慢地,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根。
第4章 那个浑身药香的影子少年 到了七岁该背书包上学的年纪,白沐宁的身体依旧是个让全家人提心胆战的难题。 村里的小学建在半山腰,土路崎岖不平。 若是遇上刮风下雨,就连身体结实的皮猴子都得滚一身泥,更别提白沐宁这走几步就要喘上一喘的身子骨。 顾老只去校门口看了一眼环境,回来便黑了脸,坚决不肯让这根独苗去受那个罪。 几位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最后和家里人商量定下了规矩: 学籍挂在学校,书在家里念。 平日里不去学校受那个苦,只有到了期末大考的日子,人再去一趟学校。 于是,白沐宁就这样开启了他长达九年的特殊求学路。 那是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正是蝉鸣最噪的六月。 乡下的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的热浪。 孩子们一个个穿着背心,黑瘦的手臂趴在桌子上,抓耳挠腮地咬着铅笔头,汗水把卷子都浸湿了一角。 唯独靠窗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当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略显苦涩的草药味便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了。 那不是令人作呕的怪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甘草和薄荷的清冷香气,像是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 他不说话,也不乱动,书包整整齐齐地挂在椅背上。 那是奶奶给他缝的新书包,上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偶尔,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嘴唇,极压抑地咳两声。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药香味似乎更浓郁了一些,让周围几个原本想要凑过来搭话的孩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虽然好奇,但也本能地感觉到: 这个浑身药味、皮肤白得透明的男孩,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对于其他孩子来说难如天书的拼音和算术,在他笔下却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他握笔的姿势很正,手腕悬着,写出来的字工整端庄。 铃声一响,他也不参加班级的大扫除,更不会去操场上和人打闹。 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好文具,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坐上爷爷的三轮车回家。 小学六年,学校的运动会、春游、联欢会,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沐宁的身影。 他就像是一抹偶尔飘进学校的云,考完试,便散了。 只留下那个永远满分的传说,和考场里残留的一点点药香。 时光如水,潺潺流过。 那个需要顾老抱上三轮车的小娃娃,慢慢抽条成了清瘦的少年。 白沐宁升入了镇上的初中。 镇中学的功课紧了,学校里的规矩也多了,但他依旧是那个例外。 他的座位永远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平日里,那是张空桌子,上面堆满了同学们无处安放的杂物或者试卷。 只有到了大考那两天,那张桌子会被擦得干干净净,等待它的主人。 初二那年的期中考下着大雨,白沐宁撑着一把黑伞,踩着湿漉漉的台阶走进教室。 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清瘦修长,脊背挺得笔直。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加上常年浸泡在顾老的药房里,那股渗入骨髓的中药味变得更加明显。 在潮湿的雨天里,这股味道显得格外清冽,将他与周围那些满身汗臭味的青春期男生彻底隔绝开来。 原本喧闹的走廊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莫名地安静了一瞬。 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个只在考试名单上出现的学生。 有人叫他“药罐子”,也有人叫他“神仙”。 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因为他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白沐宁收了伞,伞尖滴着水。 他对周围那些好奇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那个属于他的空座位,坐下,拿出钢笔,闭目养神。 试卷发下来,只听得见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他在学校是个体弱多病的隐形人,从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 体育课的名单上永远是病假,甚至连毕业照上都没有他的位置。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在学校缺席的日子里,他在后山过得比谁都充实: 上午跟着沈老读经史子集,学怎么从古人的智慧里看人心; 下午跟着顾老学把脉行针,辨识几百种草药的生僻字; 傍晚跟着吴师傅练气,学怎么用最微弱的力气护住自己。 镇上中学的三年,他就这样在两个世界里穿梭。 一边是喧嚣的校园,那里有他永远空着的座位和怎么也散不去的药香; 一边是静谧的后山,那里有他日复一日的苦修和几位爷爷倾囊相授的绝学。 直到初三的中考结束。 那是最后一场考试,白沐宁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了笔。 他整理好文具,起身交卷。 经过讲台时,监考老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好闻又带着几分苦涩的药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苍白俊秀的少年。 白沐宁走出考场,穿过沸腾的人群,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段特殊的、充满了药香味的少年求学时光,就这样结束了。
第5章 大雪封山故人散,少年背剑入红尘 中考结束的那一年冬天,云屏山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后山的竹林压弯了腰,空气中偶尔传来竹节断裂的脆响。 也就是在这个冬天,后山持续了十几年的宁静,终于被打破了。 随着外面世道的变迁,一辆又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开进了蜿蜒的山路。 国家在召唤。 京城那边,急需这些在特定领域有着泰斗地位的老人们回去主持大局。 最先走的是吴师傅。 国家武术队要备战奥运,急需一位真正懂传统内家拳的高人去压阵。 那天清晨,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吴师傅没让人送,自己提着个迷彩包就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只独眼在看见站在雪地里的白沐宁时,瞬间红了一圈。 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老头,此刻声音却有些哽咽。 他走到白沐宁面前,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像是要把毕生的力气都传给这孩子。 吴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匕,塞进白沐宁手里: “江湖险恶,这把刀跟了我半辈子,给你防身。要是以后到了城里有人欺负,别忍着,出了事去京城找吴老三!” 说完,老人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上了车,再也没回头。 没过半个月,沈老也走了。 京城大学的老校长亲自带人来接,说是要请沈老回去重修国史。 离别的前夜,沈老的书房灯亮了一整晚。白沐宁跪坐在书案旁,给老人磨了最后一次墨。 沈老把书房里那几箱子带不走的孤本古籍都留给了白沐宁,还取下自己戴了多年的紫檀佛珠,亲手戴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老人摸着他的头,温声道: “这山里太静,困不住龙。等以后你去了京城,老夫再带你去未名湖畔走走。” 那天送走沈老时,白沐宁站在路口久久未动,任由白雪落满了肩头。 最后走的,是顾老。 那是年关将至的时候,顾老其实不想走,他放不下白沐宁的身体。但京城那边接连来了三次人,说是有一位大领导病重,急需顾老回去救命。 走的那天没有风,雪静静地落着。 顾老穿着旧大褂,拉过白沐宁的手,在风雪里细细地把了最后一次脉。 这一把,就是整整十分钟。 “脉象稳了。”顾老松了口气,“只要不大喜大悲,不劳累过度,能保长命百岁。” 顾老将那套视若性命的“九转金针”传给了白沐宁,那是顾家一门的传承。 老人红着眼眶,替他擦去眼泪,狠心上了车: “雏鹰羽翼丰了总是要飞的。宁宁,爷爷在京城等着你,等着咱们爷孙团聚!” 车子发动了,载着后山最后一位守护者缓缓驶离。 白沐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手里攥着金针,怀里揣着短匕,手腕上戴着紫檀佛珠。 大雪纷飞,偌大的后山,只剩下他一个人。 守着满院的回忆,和一室的清冷。 三天后,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的父母,开车回来接他了。 白沐宁把那几间充满回忆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灰尘都擦去了。 他把沈老的书、顾老的药箱、吴师傅的练功服,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收进旧皮箱里。 最后,他锁上了那扇呆了十几年的柴门。 “咔嚓——” 随着落锁的轻响,那个充满药香与书声的少年时代,被封存在了这座大山里。 这一年,白沐宁十六岁,即将升入高中。 父亲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眼前清瘦挺拔的儿子,眼里满是愧疚与欣慰。母亲走过来替他理了理围巾,眼圈红红地问:“宁宁,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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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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