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庄的老板说,半年前确实有一个府城来的客人在他店里买过几匹绸缎,出手阔绰,右手戴玉扳指,但他没注意左手有没有疤。 客栈的伙计说,半年前有一个府城来的客人在他们店里住了三天,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右手戴玉扳指。登记的名字叫赵德茂,但从府城哪个衙门来的,他没问。 赵德茂。 谢砚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问伙计:“那个人住店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伙计想了想:“见过。王家庄的一个屠户来找过他,姓什么来着……王?对,王二狗。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那个王二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谢砚心里一动。 “还有别人吗?” 伙计摇了摇头:“没了。就住了三天,后来就走了。” 谢砚谢过伙计,出了客栈,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赵德茂。这个名字不一定是真名,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府城,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这些特征凑在一起,不难找。 他正要回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谢公子。” 谢砚转过身。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谁?” “王二狗的邻居。”那人压低了声音,“张大爷让我来找你。他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张大爷。就是王二狗隔壁那个听见有人说话的老汉。 谢砚走过去。那人领着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张大爷家。张大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谢砚,放下手里的簸箕,把他拉进了屋里。 门关上后,张大爷从炕席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谢砚。 “这是王二狗被抓之前,塞在我家院墙缝里的。”张大爷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张纸条交给村东头的谢书生。” 谢砚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他让我杀沈家哥儿,说沈家哥儿不死,王府不安。” 忠顺王府。 谢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对张大爷说:“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张大爷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人知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张大爷点了点头,脸色发白:“谢公子,王二狗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死了。”谢砚说,“昨晚在大牢里,心疾发作。” 张大爷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谢砚出了张家,快步往家走。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忠顺王府。沈家灭门案,忠顺王府。王二狗说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赵爷要杀沈清辞,因为沈清辞不死,“王府不安”。 沈清辞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为什么会让忠顺王府不安? 因为他额间的凤钿。因为他母亲是凤命格格。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忠顺王府的威胁。 谢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暮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他问。 谢砚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忠顺王府……”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忠顺王府要杀我?” “王二狗写的。”谢砚说,“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他让王二狗杀你,说你不死,王府不安。” 沈清辞的手剧烈地颤抖,纸条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忠顺王府为什么要杀我?我沈家和他无冤无仇……” 谢砚蹲下来,捡起纸条,看着沈清辞。 “你母亲是凤命格格。”谢砚说,“你的凤钿,不只是身份的象征。它代表你的血脉。你活着,就有人不安。”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阿弟?阿弟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砚伸出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因为有人怕你。”谢砚说,“怕你活着,怕你长大,怕你知道真相。” “我不知道什么真相!”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沈家为什么被灭门,不知道忠顺王府为什么要杀我,不知道我额间这个花钿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破碎的、无声的哽咽。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我会帮你查清楚。”他说,“忠顺王府,赵爷,沈家灭门案——我都会查清楚。”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谢砚打断他,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沈清辞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谢砚握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灶膛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谢砚。” “嗯。” “忠顺王府很厉害。比周明远厉害,比知府厉害。你不怕吗?” 谢砚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怕就不做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枚梅花花钿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你这个人,真傻。”沈清辞说。 谢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能吧。” 他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燃,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王二狗死了,赵爷在忠顺王府,我们现在动不了他。”谢砚说,“但府试还有三个月。考上秀才,我们就有理由进府城了。进了府城,就能查。” 沈清辞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你好好看书。”他说,“我帮你抄文章。” 谢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忠顺王府。赵爷。那些要杀你的人。”谢砚说,“你不怕?”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怕也没有用。阿弟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躲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砚。 “而且,你说过,我不是一个人了。” 谢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泪光,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信任——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把最后一点信任,交到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穷书生手上。 谢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目光。 “不是一个人了。”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窗外的风小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顶上。 谢砚闭上眼睛。 忠顺王府。 他会去的。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公道。 是为了身边这个人。 ---
第12章 备考 王二狗死了。赵爷是忠顺王府的人。县衙里有内鬼。这些事像三块巨石,压在谢砚心上。但他没有让沈清辞看出来。每天早上起来,他照常洗脸、喝粥、看书、写文章,和之前每一天一样。只是晚上躺在地铺上,他盯着房梁的时间更长了。 沈清辞也没有再提那些事。他照常烧水、做饭、扫地、抄书,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有时候谢砚抬头,会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十二月初,周明远派人送来了一张条子——县试定在腊月十八,让谢砚准备好去镇上考试。 谢砚看着那张条子,沉默了一会儿。 县试。这是科举的第一步。考过了,就是童生。有了童生的功名,才能参加府试考秀才。 沈清辞从他手里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腊月十八?还有半个月。” “够了。”谢砚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话。他已经习惯了谢砚这种“够了”“可以”“没问题”的回答方式。这个人从来不说大话,他说“够了”,那就是真的够了。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沈清辞问。 谢砚想了想:“四书五经背完了,八股文练了三十多篇,策论写了二十篇。经义没问题,字还需要练。” “字不急。县试看的是工整,不是风骨。你的字虽然没风骨,但工整够了。”沈清辞顿了顿,“问题是你的文章——太新了。” “太新了?” “考官都是老学究,喜欢的是四平八稳、引经据典的文章。你的文章逻辑太强,论证太密,观点太新。放在会试、殿试上是亮点,放在县试上是风险。”沈清辞看着他,“你得学会藏。” 谢砚沉默了片刻。沈清辞说得对。他前世的思维方式是解决问题,不是取悦考官。在县试这个级别的考试里,他要做的不是展示才华,是不犯错。 “我改。”他说。 沈清辞嘴角弯了一下:“不用改太多。你把那些太新的观点藏到后面,前面写中规中矩的,后面再露一点锋芒。考官看到前面觉得‘这个学生稳’,看到后面觉得‘这个学生有潜力’,就够了。” 谢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懂这些?”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小时候,父亲请了先生教大哥读书。我在旁边听。”他的声音很轻,“先生说过,科考如行军,先求不败,再求必胜。” 谢砚没有追问。沈清辞说“大哥”——沈家的长子,沈清辞的嫡兄。那个人现在应该也不在了。三百七十二口人,除了沈清辞和沈安,全部没了。 “你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谢砚问。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很厉害。”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八岁考中童生,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先生说他是状元之才。” 他没有说下去。 谢砚没有问后来怎么样了。他知道后来——永安十五年,沈家灭门。一个状元之才的举人,死在了抄家的大火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