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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没接话。他转身离开榜前,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那张写着“查下去,你会死”的纸条。他看了一眼,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钱明远,你看见了吗?你越怕我考上,我越要考上。你越怕我走到府城,我越要走过来。 回到青溪县,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谢砚下了马车,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县衙。他要办一件事——把秀才的功名文书领了。 县衙的门开着,两个衙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谢砚没有在意,径直走进去。钱明远正在后堂整理公文,看见谢砚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谢砚?听说你考了府试案首,恭喜恭喜。” “多谢钱师爷。”谢砚拱了拱手,“我来领功名文书。” 钱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谢砚接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放进袖中。 “谢砚。”钱明远叫住他。 谢砚转过身。 “路上还顺利吗?”钱明远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顺利。” “那就好。府城不比青溪县,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多谢钱师爷关心。” 谢砚转身走了。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钱明远站在后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翠竹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谢砚转回头,大步往家走。 从镇上到村子,半个时辰的路,他走得比平时快。 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看见树后面那间土坯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辞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口,朝谢砚回来的方向张望。暮冬的阳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砚加快脚步走过去。 “考完了?”沈清辞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考完了。” “第几名?” 谢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 沈清辞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弧度,不是那种克制的、怕笑多了会惹人嫌的拘谨,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眉眼弯弯的、带着骄傲和释然的笑。那枚梅花花钿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动了动,像在额间开了一朵花。 “案首。”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府试案首。” “嗯。” “你是秀才了。” “嗯。”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侧身让谢砚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灶台上的粥已经熬好了,咸菜切好了,还有一盘煎蛋——两个,金黄酥脆。 “哪来的蛋?”谢砚问。 “刘大叔送的。他说你考完试要回来了,让你补补。” 谢砚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就那么看着他。 “谢砚。” “嗯。” “府城,我们什么时候去?” 谢砚放下碗,从袖中取出那份功名文书,放在桌上。 “现在可以去了。”他说,“我是秀才了。到了府城,能住客栈,能租院子,能去府学读书。不会有人把我们当流民赶走。” 沈清辞看着那份文书,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 “忠顺王府在府城。”他说。 “对。” “赵爷在府城。” “对。” “钱明远也是从府城来的。” “对。”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凤凰被盖住了,但谢砚知道,它就在下面。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谢砚想了想。 “三天后。”他说,“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就走。”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谢砚喝完粥,放下碗,靠在墙上。 府试案首,秀才功名。这只是开始。府城,忠顺王府,赵爷,钱明远,沈家灭门案——这些事,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炕上那个人会等他回来。
第19章 账目 从府城回来后的第三天,谢砚和沈清辞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间土坯房,一张炕,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捆干柴,几口破锅。谢砚把书和文章捆好,沈清辞把衣裳叠好,两个人各背一个包袱,就算搬完了。 临走那天,刘大叔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看了看谢砚,又看了看沈清辞,嘴唇动了几下。 “要走了?” “嗯。”谢砚说,“去府城。” 刘大叔把鸡蛋递过去:“路上吃。府城不比家里,处处要花钱。你是个有出息的,考了秀才,以后还能考举人、考进士。到了府城好好读书,别辜负了。” 谢砚接过鸡蛋,想说点什么,但刘大叔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哥儿,你照顾好他。他命苦,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 “会的。”谢砚说。 刘大叔摆了摆手,走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抱着包袱,看着刘大叔的背影,眼眶有点红。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两个人锁上门,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缩在晨雾里,屋顶的稻草已经发黑了,院墙塌了半边,灶台在外面露天搭着。破,旧,小。但他在那里住了三个多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在那里哭过,笑过,抄过文章,熬过粥,等过一个人回来。 “走了。”谢砚说。 沈清辞转回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从青溪县到府城,坐马车要两天。谢砚租了一辆马车,不贵,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马,话不多,车赶得稳。沈清辞第一次坐马车,颠得难受,但忍着没说。谢砚把包袱垫在他背后,又把自己的外衫叠起来让他靠着。沈清辞靠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 “还难受吗?”谢砚问。 “不难受了。” “骗人。你的脸还是白的。” 沈清辞没有接话,闭上眼睛靠在包袱上。马车晃晃悠悠,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谢砚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清辞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谢砚偏头看着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而秀挺,嘴唇薄而苍白,那枚梅花花钿在车厢的暗影中若隐若现。瘦,还是瘦。三个多月了,每天喝粥、吃咸菜、偶尔吃个蛋,能胖才怪。到了府城,得让他吃好一点。 马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到了府城。 谢砚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两间房挨着,一间他住,一间沈清辞住。沈清辞推开房门看了看,床比家里的炕软,被子是新的,窗户糊着白纸,透光不透风。 “比家里好。”他说。 “嗯。”谢砚说,“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院子再搬。” 沈清辞点了点头。 住下来的第二天,谢砚开始找房子。 府城的房子比青溪县贵得多,一间像样的院子一个月要一二两银子。谢砚手里只有不到三十两,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了。他转了两天,看了七八处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破。 第三天,沈清辞说他也去看看。谢砚带着他走了一圈,沈清辞看完最后一处房子,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指着一面墙说:“这面墙要修,不然下雨会漏水。”又指着灶台说:“灶台太小,不够用。”又指着院子说:“这里可以种一棵树。” 谢砚看着他:“你会看房子?” “不会。但住了三年破房子,知道什么样的能住人。”沈清辞说,“这处要价多少?” “一两二钱一个月。” “贵了。这房子墙裂了,灶台小,院子也没收拾,最多八钱。” 谢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还价。他带着沈清辞去找房东,沈清辞站在房东面前,不卑不亢地把房子的毛病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得房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以九钱银子一个月成交。 签完字,出了门,谢砚看着沈清辞。 “你怎么会这个?”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小时候,娘教过我。沈家的铺子、田产、账目,都是娘在管。她说哥儿虽然不能当家,但不能什么都不懂。万一……”他没有说下去。 谢砚没有追问。他知道“万一”是什么意思——万一家里出了事,哥儿要能自己活下去。 “你娘很聪明。”谢砚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搬到新家的第三天,沈清辞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两个人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把谢砚的书和文章按经史子集分类码在桌上,又去街上买了米、面、油、盐,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谢砚坐在院子里看书,看着他忙里忙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有了家的样子。 “谢砚。”沈清辞从屋里探出头来,“你还有多少银子?” 谢砚掏出荷包数了数:“二十一两。” “够用多久?” “省着花,三四个月。” 沈清辞想了想,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能光省,要赚。”他说,“府城不比村里,处处要花钱。你还要准备乡试,买书、买纸、交束脩,哪样都要银子。” “怎么赚?”谢砚问。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谢砚接过来翻开。是一本账册,记录了青溪县镇上几家铺子的进货价、卖价、每月流水。字迹是沈清辞的,工工整整。 “你什么时候记的?” “在村里的时候。”沈清辞说,“你去镇上买纸、买米的时候,我跟着去过几次。每个铺子的价格我都问了,记下来。同样的东西,不同铺子价格不一样。比如宣纸,东街的文房铺子卖四十文一刀,西街的卖三十五文。比如米,南街的粮铺比北街的贵两文一斤。” 谢砚翻着账册,越看越惊讶。不只是价格,沈清辞还记录了每个铺子的客流量、老板的性格、货品的好坏。有些铺子生意好是因为货好,有些是因为位置好,有些是因为老板会做生意。 “你打算做什么?”谢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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